这问题不轻。冯道之所以被士林所骂,正离不开契丹与后晋。卢承礼问这句,几乎是把刀递到了冯希面前,看他敢不敢接。
冯希垂眼片刻。
宋儒文脉在心底缓缓铺开,像有一盏灯照见旧纸背后的纹路。章句、史法、经义、名教,许多原本零散的东西,在这一刻各归其位。
他抬起头。
“该直书。”
卢承礼眯起眼。
“如何直书?”
冯希道:“石敬瑭称臣於契丹,割燕云十六州,此为失天下之大防,不可为尊者讳。后晋一朝,凡涉契丹册命、岁输、称臣处,皆应直书,不可轻改。至於当时臣子,有人从之,有人諫之,有人无力回天而苟全其职,也当各按其事。”
卢承礼冷笑道:“冯著作这话,倒像是替令祖留地步。”
冯希没有急著辩白。
他向卢承礼一礼。
“先生这句话,正是史笔最怕的地方。”
卢承礼脸色微变。
冯希继续道:“若因下官姓冯,凡说到后晋旧臣,便疑是替祖父开脱,那么以后馆阁修书,凡子孙在朝者,是否都该迴避祖宗旧事?若父祖曾仕偽朝,子孙便不能言五代;若父祖曾立战功,子孙便不能言兵事;若父祖曾为相,子孙便不能校国史。照此下去,朝廷用人,只能用无父无祖之人。”
屋中有人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冯希语气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在规矩上。
“下官不敢说祖父无过。祖父歷仕数朝,是非功过,自有史笔去写。可史笔若先看姓氏,便不是史笔,是私怨。卢先生在馆阁多年,必然比下官更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听著是捧,实则把卢承礼架了起来。
你若承认,便不能再拿冯道压他。你若不承认,便是说自己在馆阁多年,却不明白史笔公义。
卢承礼沉默了一息。
旁边一名年长官员终於放下书,慢慢道:“冯著作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五代旧籍,確该先立义例。”
卢承礼看了那人一眼,勉强笑道:“我不过试他一试。”
冯希立刻接话。
“多谢卢先生试我。”
卢承礼一怔。
冯希道:“下官今日初入集贤院,最怕的不是被人问倒,而是没人肯问。先生肯把最难处摆出来,便是教我知道,馆阁不是藏身之地,笔下也不是轻鬆活。下官受教。”
这一番话说完,卢承礼想发作也没了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