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苏景明说,声音有点哑,“鱼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谁也没说话。林深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她脑子里一团乱——约翰霍普金斯、苏景明的拒绝、那双手的温度、林清婉离开时的背影。
结账时,服务生小声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苏景明点点头,没有意外。
走出餐厅,江风很大。苏景明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林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她结账了,”林深说,“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母亲,”苏景明看着江水,“即使愤怒,即使失望,她还是会买单。这是她的方式。”
“你拒绝了约翰霍普金斯……”林深说不下去。
苏景明转过来,面对她。江风吹起她的头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林深,”她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你要我留下,而是因为我想留下。明白吗?”
林深点头,又摇头。
“在我母亲的世界里,人生是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有清晰的出口和路标,”苏景明继续说,声音在风里飘散,“但我不想要高速公路。我想要山路,有岔路,有风景,有……意外。”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林深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就是我的意外,”她轻声说,“最美好的那种。”
林深眼眶发热。她想说“不值得”,想说“你会后悔”,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手机震动,是陈教授的消息:“紧急情况!那五个退休护士叫鸭子的事,有新的进展——那个HIV阳性的老太太,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初步判断是自杀!”
林深盯着屏幕,感觉现实荒诞得像一出戏。这边是母女决裂、人生选择的沉重时刻,那边是八卦变成悲剧的狗血剧情。但这就是医院,这就是人生——崇高和荒诞永远并存。
她收起手机,看向苏景明:“医院有事,我得回去。”
“我陪你。”
“不用,你……”
“我说,我陪你。”苏景明语气坚定,“走吧。”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着。林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问:“你会后悔吗?”
苏景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如果我去了美国,每天在顶级实验室里做研究,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才会后悔。”
她顿了顿:“而现在,即使明天就要面对全院的目光、母亲的失望、前途的不确定性……但想到回到医院,能看到你在手术室里专注的样子,能喝到你煮的红糖圆子,能……”她没说完,但林深懂了。
能握住她的手。
“苏景明,”林深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已经没有让我失望过,”苏景明笑了,眼睛在车灯下闪闪发亮,“一次都没有。”
回到医院,老太太的遗体已经被运走。行政楼灯火通明,纪委、保卫科、医务部的人进进出出。走廊里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动。
“听说留了遗书,说‘没脸见人’……”
“儿女们还在争遗产吗?”
“人都没了,还争什么……”
林深和苏景明穿过人群,走向生殖妇科病区。经过急诊科时,她们看见老张——那个被调查的前主任,正蹲在角落里抽烟。才几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白头发冒出来一大片。
苏景明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张主任。”
老张抬头,看见是她,苦笑:“苏医生啊……别叫我主任了,现在就是个待岗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