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馆在宣武门內三里处,门口拴著十几匹军马,蹄子上还带著南方的红泥。
赵寧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一阵短促的號令声。不是驛卒的声音,是军中操练的调子。
赵福推开院门。
戚继光站在院子正中,身上一件半旧的鸳鸯战袄,正在检查一柄长刀的刃口。他身后站著两排兵,没穿甲,便服打扮,但站姿和间距整齐得不差分毫。
俞大猷蹲在墙根底下,拿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匕,头也没抬。
“赵阁老。”戚继光收刀入鞘,迎上来,行了个军礼。
赵寧摆手,扫了一眼那两排兵。
十六人。每人腰间一柄短刀,背上一个行囊,脚上绑腿扎得利索。没有多余的东西,连水壶都掛在左腰同一个位置。
“大部队呢?”
“在城外十里的荒庄里。”戚继光压了压嗓子,“五百人,分成五队,扮成运粮的商队。我和俞老哥带这十六个人跟阁老走官道,其余的走野路,在真定府匯合。”
五百精兵从京师大摇大摆出城,沿途的驛站一封快报递到九边,等赵寧到了地方,该跑的跑了,该藏的藏了,还查个屁。
“什么时候出发?”
“隨时。”
俞大猷这时候站起来,把磨好的匕首插回腰间,走过来。五十出头的人,腿脚比三十岁的还利索。
“赵阁老,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
赵寧看著他。
“九边的兵,和东南的不一样。”俞大猷掸了掸袖口的石粉,“东南的倭寇再凶,说到底是流寇,打散了就跑。九边面对的是蒙古铁骑,正面硬扛的仗。所以那边的將领,一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脾气硬,脑袋更硬。阁老过去整顿军务,他们不会跟你客气。”
赵寧点了点头。
“不需要他们跟我客气。”
——
第十一天,队伍过了宣府镇。
官道两边的地越来越荒。秋收早过了,田里只剩枯黄的茬子,零星几个村落,土墙矮得挡不住风。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有时候走上大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戚继光的五百人已经在真定府匯合了,如今全队化整为零,散布在赵寧车驾前后二十里內。明面上看,就是一个低品级官员带著几个隨从赶路,不起眼。
第十四天午后,远远看见了大同镇的城墙。
赵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旌旗不少,但城根底下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走动。一座边关重镇,午后的城门口只有两个兵在值守,盔甲外头套著棉袍,靠在城墙上晒太阳。
赵福递上堪合文书,那两个兵接过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內阁……钦差……”
其中一个兵抬头看了看赵寧那辆没有標识的旧马车,又看了看后面跟著的十几个便装隨从,拿不定主意。
“去通报你们总兵。”戚继光骑马上前,丟下一句。
两个兵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跑进去了。
赵寧靠在车壁上,没动。
等了小半个时辰。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千户模样的军官,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腰里插著一把雁翎刀,刀柄上缠著旧布条。他身后跟了八个兵,排成两列,甲冑倒是齐全,但走路的步子参差不齐,散得没个样子。
千户走到马车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哪位是钦差大人?”
赵寧掀帘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