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划过十字架斜斜插入地面,我没准备,差点儿闪着腰。
乌鸦陡然飞起来,用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出噪音,它绕着我转圈,我转着脑袋看它,才两圈就觉着天旋地转。
无数条带血的树藤从十字架下蜿蜒而出,卷住我的脚腕,我抽出铁锹疯狂拍打,但树藤毫不畏惧。很快,我就被树藤缠住手脚,缠绕的方式还挺特别,两腿并拢,双臂平展。就像是在为眼前的十字架准备祭品。
此时,一个年轻的,瘦骨嶙峋、颅骨缺损,面部扭曲的亡灵从十字架内缓缓浮现,像是破茧而出的异形,他用充血肿胀的眼珠盯着我,张开嘴,刺耳的蜂鸣声响起,就像我提到婷婷是,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一样。
我在脑海里坚定,婷婷一定就是被这个死鬼藏起来了!
亡灵抬起右臂,似乎是想挠挠头,但他的右臂不知为何折断,白生生的骨头碴支棱着,皮肉翻卷,只余下一条血红色的肌腱连接。他努力了几次,终于靠着惯性,把断掉的右小臂甩到头顶上,象征性地抓了抓本就破损的颅骨。
他开口说话,像是葡萄牙语,但总是伴着蜂鸣声。我根本听不明白,也没心思弄明白,他似乎比我还着急。说不清楚就用没多少皮肉,扭曲不堪的手比划。
我干脆把心一横,笃定了要跟女儿在泉下相会,根本不去理会亡灵的动作。
亡灵急了,他「噗」地一声拔下一根指骨,再次抓抓脑袋,然后背对我,用指骨当笔,在空气中书写。指骨泛出荧光,书写出来的文字居然可以短暂停留在空气中,看起来很诡异也很神奇。
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写的不是葡萄牙语,是德顿语。
亡灵下笔飞快,他问我为什么扰乱他和他战友的安宁?
我扰乱他们了?呸!分明是他们藏起了我的女儿!
我用德顿语和葡萄牙语轮番吼叫,咒骂,让他们赶紧交出我女儿。
亡灵转过身,偏了下头,虽然他脸上的肉腐烂不堪,但我还是看出他表情迷惑,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女儿!今天来献花的,穿一件白色裙子,麻花辫粉书包,白纱蝴蝶结,你们给换成粉色裙子了!」
我厉声怒吼,亡灵仰了下头,就像正常人在思索那样。他脖子出现一道清晰可见的割伤,皮肉断开,颈椎折断,骨头摩擦发出「咔咔」声,我甚至看见了粘稠的尸液从割伤处向外涌。
这人,死的可挺惨。
亡灵把脖子正回来,他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我连忙点头,对,婷婷也就这么高。
亡灵又双手虚捧,向前一送,然后做出了蹦蹦跳跳的样子。他是在模仿婷婷走路,婷婷平时这样我觉着十分可爱,但亡灵做起来异常诡异。
「对,就是我女儿。」我赶忙说道。
亡灵点了下头,挥挥手,树藤略微松了些,但还缠着我。他冲我摆摆手,而后自顾自地走了。
走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气的要死,拼命挣扎,树藤再次紧起来,我又开始骂,结果一条粗壮的、带着泥土的树藤直接缠住了我的嘴。我继续呈个十字架样儿在墓地里戳着,约莫几分钟以后,那个亡灵走回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像他一样浑身布满伤痕,面目狰狞的鬼魂。他们身上都散发着碧盈盈的光芒,即便是在黑夜里,我也能看的很清楚。
我发现了,这个亡灵,大约是个小头目。他指了指我,开始训话。其余的鬼魂排成两排听吩咐,有几个交头接耳的被他拍了脑袋,眼珠子滚落一地,还得自己弯腰捡。
亡灵再次比划、模仿婷婷的样子。所有鬼魂都摇头,我仔细的盯着他们看,看见第二排最靠右的一个鬼魂向后缩了缩。
那是个半大的孩子,我估摸也就十五六岁。他面目勉强算是完好,但身上的衣服全是破口,看起来像是被鞭子抽打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我觉得,这孩子死的怕是没那么痛快。因为别的鬼魂身上都有致命伤,唯独他没有。
亡灵也发现了小鬼的异常,他走过去,背对我又吼又叫。刺耳的声音传来,我没法捂耳朵只能挺着,其余鬼魂纷纷后退,一个个抓耳挠腮的,看起来像是想捂耳朵,但又不敢。
终于,那小鬼怯懦地低下头,他从贴胸口袋里摸出一个白纱蝴蝶结,亡灵马上转头看向我,没法开口的我用力点头,那是婷婷的。
其余的鬼魂这会儿都凑过去,有的拍打小鬼,有的兜屁股给他几脚,还有的厉声嘶吼,刺耳的蜂鸣声越来越多,我开始觉得头晕目眩,鼻子一热,两道鼻血流出来,捂着我嘴的树藤尝到了血腥味儿开始加速扭动。甚至有细小的藤蔓试探着伸进我鼻孔,藤蔓似乎在吸收我的血液,我很快感到了眩晕。
完蛋,要交代在这里了。
好在亡灵及时注意到了我,他挥挥手,但尝到鲜血的树藤变得不再听话,亡灵急了,抄起我落在地上的铁锹,用力斩断一根粗壮的树藤。
树藤扭曲着缩回到地下,亡灵用他破损的面相尽可能表达出歉疚,他走过来想搀扶我,我躲开自己站了起来。
此刻的我已经明白了自己根本无法与这群鬼魂搏斗,我只想找到我的女儿,流着泪我用德顿语和葡萄牙语交替在嘴里翻滚,我祈求他们放过我女儿,许诺他们会帮他们翻新坟墓。我说我可以接受他们提出的任何要求,拿我的命换我女儿也可以。
所有的鬼魂都沉默下来,那个小鬼走到我身边,把发带交给我,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
阴冷的感觉顺着肩膀传递全身,我打了个哆嗦,看着这个鬼魂。
他面色歉疚,站起身,示意我跟他去。
我看向最开始出现的那个亡灵,他抱着肩膀点了点头。
我只拿了手电筒,婷婷怕黑,我得给她照着。
小鬼带我走到公墓最角落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十字架倾斜的插在土里。我没有看见婷婷,但来到十字架前,我却感觉到了婷婷。她就在这儿,我甚至听见了她在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