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时序
钟镇野被这简短却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刻满了二十三年风霜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嘶哑:
“你、你不是扮演着某个……年纪大的人?在副本的时间里,你竟然……比我……早进来了……二十年?!”
汪好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失语的样子,带着泪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苦涩、释然、以及一丝重逢喜悦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
“准确地说……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他来到这个副本才四天,而汪好……却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人生?!
这已经不是一个“时间差异”可以形容的了!
自己刚踏上起跑线,她却已经在漫长的跑道上独自跋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荒谬感袭来。
钟镇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简易桌沿,然后有些踉跄地在旁边一把折叠椅上坐下,他低着头,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二十三年……对于他们这些玩家而言,即使是在诡谲莫测、时间流速可能与现实不同的副本中,这也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跨度!尤其对于原本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汪好来说……
钟镇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战火纷飞?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在完全陌生的时代和环境里,独自一人,背负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和任务,挣扎求生,同时还要扮演好“汪妤洁”这个身份……那是何等艰难、孤独甚至绝望的历程?
他几乎无法想象。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都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汪好似乎稍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
她走到钟镇野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洗礼后的沉稳,但眼神深处那属于“汪好”的灵动和倔强,却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这二十三年……”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我先是……成为了‘汪妤洁’,按照身份来说,我是我家先祖汪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女儿,父母早亡,家道中落。”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溯那段遥远的、对她而言却无比真实的岁月。
“后来……仗打起来了。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我参过军,在野战医院待过,也做过地下交通员,传递过情报,掩护过同志……再后来,仗打完了,开始搞建设,我又被安排进了文化部门,参与文物抢救和鉴定工作……”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钟镇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所掩藏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和无尽孤独。
“有时候,在那些炮火连天的夜晚,或者在某个偏僻乡村隐姓埋名、一待就是好几年的时候……我甚至……会真的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忘了我是汪好,忘了诡怨回廊,忘了你们……好多次,汪妤洁这个身份,都几乎要彻底覆盖掉‘汪好’了。”
她抬起眼,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如果不是……前几天,我在金州无意中看到了那份《福临日报》,看到了上面的报道,还有……你的照片……”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我或许……真的会一直扮演着‘汪妤洁’,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工作,生活,慢慢变老,直到……寿终正寝,把这里,当成我唯一真实的人生。”
钟镇野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按着额头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沧桑、眼神却重新燃起熟悉光芒的队友,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巨大的内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触发了那个诡异的木屋机制,才导致了这一切吗?因为自己,才让汪好被提前抛入了这个错乱的时间流,独自承受了二十多年的孤寂与磨砺?
她才二十五六岁啊!
可这一次副本,却让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几乎渡过了与她原本人生等长的时间!
这份沉重,这份孤独,这份被强行赋予的另一段人生……
钟镇野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握住了汪好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不再是记忆中大小姐的细腻柔软,而是布满了薄茧、伤痕和岁月粗糙的痕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骨的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