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转身对顾衍之说:“走吧。送我回集贤山庄。”
顾衍之发动了车,沃尔沃的发动机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车开上了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褐色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数竹子,从第一节到第七节,再从第七节回到第一节。
“顾衍之。”
“嗯。”
“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归墟的裂缝里看到她。她对你说了什么?”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她说,‘别过来。这里不是你来地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沈青萝。’我说,‘我记住你了。我会来找你的。’她说,‘别来。’”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她说了两次‘别来’。我都没听。”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光带的前方是凤栖山,凤栖山的前方是集贤山庄,集贤山庄的前方是他的客房,客房的桌上放着周若棠送来的档案和顾书鸿明天早上要用的保温桶。保温桶是空的,等着被填满,和他一样。
“顾衍之,你找不到归墟的门。”
“为什么?”
“因为归墟的门,不是给人找的。是给人等的。你等的人不在门里面,她在门外面。她守的是门,不是归墟。”沈知白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玉面上的七节竹子在手电的光下泛着青白色的、温润的光。“她在畏垒山上。守了十九年。你找错地方了。”
车到了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顾衍之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琥珀色的光在瞳孔深处燃烧,烧得很旺,但烧的不是希望,是执念。十二岁的少年在归墟的裂缝中看到一个穿月白色道袍的女人,她救了他的命,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用十六年的时间读完了剑桥的博士,走遍了半个地球的图书馆,学会了古神文字,加入了天心派,找到了沈知白。他以为他离她很近了,但沈知白告诉他——你找错地方了。她不在归墟,她在畏垒山。她在你出发的地方等你。
顾衍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光的时候,眼睛被光刺到的反应。笑里带着泪。“谢谢你,沈道长。”
沈知白推开车门,下车。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之,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她。她救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找她。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他走了。月光从牌坊的顶上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
顾衍之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陶片,和他从坑边捡到的那块一样的陶片。但背面刻的字不一样。不是“沈”,是“衍”。顾衍之的衍。他十二岁的时候,沈青萝把这枚陶片塞进他的手心,说了一句话。不是“别过来”,不是“别来”,是——“你叫衍之?好名字。衍,水流入海。你会找到我的。”
他找了十六年。
顾衍之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觉得不远了。因为路的尽头不是归墟,是畏垒山。畏垒山上有飞云观,飞云观里有沈知白,沈知白身上有沈青萝留下的玉佩和铜钱,玉佩和铜钱上刻着她的字,她的字是门,门后面是她。她等了他十六年,从畏垒山的雾中,从归墟的裂缝中,从他不曾知道的某个地方。
他踩下油门。沃尔沃冲下山道,车灯在竹林间扫出一道道光柱,像一把把切开黑夜的剑。
集贤山庄的客房里,沈知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陶片。他把陶片放在灯下,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描摹那些古神文字。描到“门”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因为那个“门”字的笔画里,藏着另一个字。不是古神文字,是小篆。沈。和他母亲留在飞云观那幅画像上的印章里的一样。他放下笔,把陶片放在桌上,从领口里掏出玉佩和铜钱。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枚玉佩,刻着竹子;一枚铜钱,刻着山;一块陶片,刻着门。他母亲留给他三样东西,不是两样。玉佩是小时候的,铜钱是出生时的,陶片是今天的。她一直在给他留东西,从畏垒山到归墟,从归墟到丰县平安镇,从丰县平安镇到他的手上。
沈知白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凤栖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的省城万家灯火,鸿远中心的顶楼亮着灯,灯光的颜色是暖白色的。顾书鸿在那盏灯下面,可能在煮明天早上的粥,可能在剥咸鸭蛋,可能在给他的草莓牛奶插吸管。他可能在看手机,在等沈知白发消息。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明天早上七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回复来得很快——“好。粥已经煮上了。”
沈知白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上。“顾书鸿,你头像真的很丑。”
“不换了。你说了丑,就是记住了。”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关上窗户,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七点,有人会来。带着粥,带着咸鸭蛋,带着草莓牛奶。那个人不会问他今天在坑里看到了什么,不会问他陶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不会问他归墟的门在哪里。他只会说一句话——“粥好了。趁热喝。”
沈知白笑了一下。在黑暗中,那个笑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心跳知道,玉佩知道,铜钱知道。明天会来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会来的,带着粥,带着咸鸭蛋,带着草莓牛奶。还有一双会红会烫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