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黑木崖的望月台上,晚风裹挟着崖边的草木清气,吹得檐角铜铃轻响。石桌上摆着两壶烈酒,几碟精致小菜,东方不败与令狐冲相对而坐,酒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令狐掌门这趟上山,倒是比上次爽快。”东方不败晃了晃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荡漾,映着他眼底的笑意,“就不怕我设下圈套?”
令狐冲仰头饮尽杯中酒,抹了把嘴笑道,“东方兄若要算计我,也不必等到今日。再说,能让你特意约来喝酒的事,想必不一般。”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是为了任教主?”
东方不败挑眉,没直接回答,只是给两人续上酒,“左冷禅未退,五岳剑派的心思未死,任教主近日动作频频,似有吞并周边门派之意。你觉得,这江湖,还能太平多久?”
令狐冲沉默片刻,道,“任教主野心勃勃,东方兄在他麾下,怕是也未必自在。”他隐约猜到东方不败约他的用意。
两人正低声交谈,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桑三娘一身黑衣,快步走到台边,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副教主,山下传来消息,向问天从江南回来了,此刻正在教主书房外候着,看模样,似是查到了些什么。”
东方不败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知道了。他查到什么,自有教主处置,与我们无关。”
议事厅内,檀香燃到了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滞涩的沉闷。向问天站在中央,手里捏着江南分舵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教主!这账册上的亏空绝非偶然,分舵主与东方不败的亲信往来密切,半年内流水不明的款项足有数十万两,这分明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左手边的青龙长老跟着附议,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教主,向长老所言非虚。属下近日也查到,东方副教主将几位出身寒微的教徒破格提拔,分到了各舵要职,这举动未免太过反常。”
“反常?”任我行坐在教主宝座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上的龙头雕刻,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人,“提拔有功之臣,填补分舵空缺,哪里反常了?”
右手边的白虎长老叹了口气,“教主明鉴,那些被提拔的教徒虽有些蛮力,却无半点管理之才,若说不是刻意安插,属下实在不信。东方副教主这几年在教中声望日隆,再这般下去……”
“再这般下去,会如何?”
一道柔的像带着钩子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轻轻撩拨着厅内紧绷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方不败一身月白锦袍,缓步走了进来,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带着几分无辜的笑意,全然不见平日的锐利。
他径直走到厅中央,对着任我行盈盈一拜,动作行云流水,十分恭敬,“属下不知各位长老在议事,贸然闯入,还请教主恕罪。”
任我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没说话。
向问天见他进来,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被东方不败抢了先。他抬起头,眼尾微微上挑,看向向问天的目光带着点懵懂,“向右使方才说江南分舵的账册?那分舵主确是属下举荐的,莫非是出了什么差错?若是他办事不力,教主尽管处置,属下绝无半分异议。”
他语气柔得像水,半点没有被质疑的恼怒,反倒先一步认了错,倒显得向问天等人的指控落了空。
青龙长老沉声道,“副教主不必装糊涂!那些破格提拔的教徒……”
“哦?”东方不败转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长老说的那些人,他们虽出身低微,却在围剿正教余孽时断了胳膊断了腿,是实打实的功臣。属下念他们忠勇,给个闲职安身,难道也错了?”
他说着,又转向任我行,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教主,属下自入教以来,蒙您提拔,才有今日。神教于我恩重如山,教主于我更是再生父母,属下所思所想,从来都是为了神教兴盛,绝无半分二心。若有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各位长老猜忌,属下甘愿领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泛起了点水光,那副委屈又忠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任我行看着他这副样子,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了,我知道你的忠心。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谢教主信任。”东方不败深深一揖,起身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向问天三人,那抹柔媚的笑意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冽。
向问天看着任我行明显偏袒的态度,又看着东方不败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只觉得心头憋了一股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议事厅内的气氛依旧沉闷,只是那矛头,仿佛在东方不败进门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
暮色沉沉,下崖的路上,青龙长老与白虎长老并肩而行,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心头惴惴不安。
“唉,”白虎长老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懊恼,“早知道他会突然闯进来,今日说什么也该换个时机。”方才在议事厅,东方不败那副一脸无辜的模样,再加上教主明显的偏袒,让他这把老骨头都觉得发寒。
青龙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那东方不败,心思深沉得很。咱们联名上奏,本就犯了他的忌讳,如今被他撞个正着,怕是……”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话里藏着什么。
自打半年前,青龙长老处置了一个东方不败安插在分舵的亲信,就总觉得处处受制,批下的粮草屡屡短缺,手下的教徒频频出错,明里暗里都是绊子,显然是对方在暗中施压。白虎长老也因反对提拔那些“有功之臣”,被东方不败不动声色地削了两处产业的管辖权。
正是这口积压的怨气,让两人决心联手,想借着向问天从江南带回的证据,让教主看清东方不败的野心。可谁曾想,功亏一篑,反倒让对方占了先机。
“你说,他会不会就此罢手?”白虎长老有些底气不足,脚步都慢了些。东方不败的手段,教中谁人不知?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狠辣果决,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轻者被削权打压,重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骨都找不到。
青龙长老摇摇头,眼神凝重,“怎么可能,他那性子,睚眦必报。今日在教主面前装得那般乖巧,转头怕是就要给咱们来个厉害的。”他想起东方不败临走时扫过两人的那一眼,看似平淡,眼底却藏着冰碴子,让他至今心头发怵。
山风带着崖底的寒气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白虎长老提议,声音里带着点退缩,“我在江南有处私宅,要不咱们去躲些时日?”
青龙长老却叹了口气,“躲?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他如今在教中势力盘根错节,咱们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怕是也逃不过他的眼线。”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山道越来越窄,夜色像墨汁般泼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来时的满腔愤慨,此刻早已被忐忑取代。他们知道,从东方不败踏入议事厅的那一刻起,这场较量就已经输了大半,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罢了,”青龙长老停下脚步,望着山下远处的灯火,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既已走到这一步,便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咱们手里,终究还有些他忌惮的东西。”
白虎长老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