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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雨来(第1页)

朱棣的腿疾,是入了春又发起来的。

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年都旺,可那热烘烘的暖意,却像怎么也渗不进骨头缝里去。晚棠每日午后准时到,净了手,撩开他裤腿,那膝盖已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绷得发亮,按下去便是深深的指痕,许久才缓缓弹回。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朱笔悬腕,在折子上划出一笔一划,神色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晚棠其实很佩服朱棣,他这几年被疼痛折磨,已经跟它逐渐适应了,即使膝盖肿得老高,但他依然可以神色如常,再不见当初的烦躁和暴怒。只有晚棠触到他膝盖的瞬间,能感觉到那皮肉之下滚烫的温度,和隐隐的、压抑的颤抖。

“太医……”她刚开口,他就打断。

“不必。”

两个字,斩钉截铁。晚棠便不再劝,只低头,将那温热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覆上去,沿着筋络,一点点地推,揉,按。

她知道,他需要用尽忍耐维持他无所不能的“帝王”状态。他不许太医看病,更不许乾清宫的人流出去他腿脚不便的消息。尤其在得知汉王谋逆后,他更不允许自己病弱和衰老的一丝消息被传出去,让人有机可乘。

她的手劲不大,但很稳,指腹带着薄茧,是这几年伺候他腿脚磨出来的。朱棣批折子的手不曾停,只偶尔在她揉到某处时,笔尖会微微一顿,呼吸沉下去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不肯看太医,晚棠只能自己在太医院和西暖阁之间奔走。有时揉着揉着,晚棠的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他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出声,只拼命眨眼,想把那湿意逼回去。朱棣放下笔,粗糙的手掌抚上她后颈,轻轻捏了捏,没说什么,又拾起笔,继续批那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那点温存,短得像错觉。

西暖阁里的折子,过了年,垒得比往年都高。进来奏对的大臣,尤其是那些戎马半生的老将,神色凝重,脚步都比平日沉。晚棠垂着眼,替他添茶,研墨,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汉王的“手脚”,朱棣已砍得差不多了,只等最后一击。

二月底,天还冷着,她照例领着徐姑姑往西暖阁去。走到阶下,却见亦失哈亲自守在外头,见了她,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贤妃娘娘,”他躬身,声音压得低,“万岁爷今儿,还有这几日,怕是有要紧事要忙,吩咐了,让娘娘先回长春宫歇着。等万岁爷得空了,自会去看您。”

晚棠一怔,往日即便再忙,朱棣也从没拦过她“当值”揉腿。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点头:“是,劳烦公公了。”

她转身欲走,亦失哈却又叫住她身后的徐姑姑:

“徐尚仪留步。万岁爷私库里新进了些南边来的玩意儿,想给娘娘挑几样新鲜的。娘娘眼光独到,万岁爷嘱咐,让您帮着掌掌眼,拟个单子出来,回头也好请娘娘过目。”

徐姑姑脚步一顿,看了晚棠一眼。晚棠心头那点不安更甚。以前也有过朱棣让她帮着挑选赏赐的时候,可从未在这样的当口,从未……如此刻意地将她们分开。

“是,奴婢遵命。”徐姑姑垂下眼,声音平稳。

晚棠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扬起一丝笑,对亦失哈道:“有劳公公,也辛苦姑姑了。”说罢,她转身,领着其余宫人,一步步走回长春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宫后,她坐立难安。眼看着日头西斜,徐姑姑没有回来。夜幕降临,烛火燃起,徐姑姑依旧没有消息。她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唤来芝兰。

“姑姑……可回来了?”

芝兰摇头,眼里也带着惶惑:“不曾。奴婢昨夜去乾清宫外悄悄打听过,守门的说,没见徐尚仪出来。亦失哈公公那儿……也见不着人。”

晚棠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朱棣不让她去西暖阁,亦失哈拦着她,徐姑姑被留下,一夜未归……

是什么事?值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徐姑姑圈起来?

因为徐姑姑和东宫私下联系?可自打西苑回来,她与太子妃不过是年节往来的情分,长春宫与东宫之间,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传递?

除非……

晚棠猛地站起身,指尖冰凉。

除非是那个图腾。

那日从西苑行宫回来,她心神俱裂,将那玉佩纹样匆匆描摹下来,交给了徐姑姑,让她收好。后来她清醒些,又找了徐姑姑要回来,说要自己保管。徐姑姑给了她,她仔细藏好,再未示人。

可如果……徐姑姑当时,自己拓了一张呢?

如果徐姑姑背着她,留了一张,给了太子妃……

这个念头像毒蛇,瞬间窜进晚棠的脑海,咬得她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太子拿到了那个图腾……那个足以将汉王钉死在“勾结建文余孽”罪名上的图腾!被汉王压制、挤兑了大半辈子的太子,再仁厚,再顾念兄弟情分,能不动心吗?这简直是天赐的、能将汉王彻底打入地狱的利器!

朱棣现在是什么态度?他知道了多少?徐姑姑……徐姑姑会怎么样?

晚棠在殿内来回踱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她不能硬闯,绝不能。在朱棣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任何硬来都只会加速死亡。她得等,等朱棣来找她,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等来的,是整整两日的死寂。长春宫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风声都透着压抑。

第三日傍晚,朱棣终于来了。他来用晚膳。

他脸色如常,甚至比前两日看着松快些,只是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晚棠一颗心悬在喉咙口,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如常布菜,递茶,递帕子,一举一动,皆是这些年做惯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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