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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信(第1页)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一章不信

宋清墨發現顧衍之手背上那些新的痕跡,是在一個星期日的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他正在削蘋果,左手握著蘋果,右手拿著水果刀。他的手很穩,但她的眼睛很尖。她看到那些痕跡不是疤,是血管的顏色。十條,整整齊齊的,從指根到手腕,像十條細細的河流。顏色很淺,淺到只有在陽光下才看得見。她把蘋果從他手裡拿過去,把水果刀也拿過去,放在桌上。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那道被箭劃開的疤還在,粉紅色的。她把他的手翻回去,看著那些血管的痕跡。

「這是什麼?」她問。

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抽回去,拿起蘋果繼續削。

「血管。每個人都有。」

「不是每個人都有十條這麼整齊的。」

他把蘋果削完了,切成兩半,一半給她,一半給自己。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吞了。

「我從小就有。醫生說是毛細血管擴張,不礙事。」

宋清墨沒有說話。她把那半個蘋果放在桌上,把他的手拉過來,用食指順著那些血管的痕跡一條一條地劃。從指根到手腕,從手腕到指根。她的手很輕,輕到像羽毛掃過皮膚。他沒有躲。

「第一道疤什麼時候消失的?」她問。

「不記得了。」

「你記得的。你告訴過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手。水嘩嘩地流,他洗了很久。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腰很窄,站得很直。但他洗手的時間太長了,長到水都涼了。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把手擦乾,轉過身。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

「什麼夢?」

他靠在流理台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看她的方式沒有變——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

「夢到我是一個書生,姓沈。有一個女孩,姓沈,和我同姓。她說她叫沈蘅。」

他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把她的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

「那天下大雨。她蹲在路邊,全身濕透了。我把她背回家。她的身體很涼,一直在發抖。我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裹緊。她昏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醒了,第一句話是:『你是誰?』我說:『沈岸。』她說:『我叫沈蘅。』」

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這是夢。」他說。「不是真的。」

宋清墨走過去,把他的手從胸口拉開,把玉珮從他手裡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手心合上,把玉珮捂熱了,放回他的手裡。

「如果是夢,你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他把玉珮握緊,沒有回答。她把他拉到客廳,按在沙發上,自己坐在他旁邊。她把他的手拉過來,翻開他的掌心。那道疤還在,粉紅色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每一世都記得。不是記在腦子裡,是記在骨頭裡。骨頭不會騙人。」

他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著,他用手指撥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裡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睡著了。路燈的光照在牠身上,把牠的毛染成了橘黃色。他看著那隻狗,看了很久。

「我是普通人。」他說。「我不是什麼宋朝書生,不是蒙古牧人,不是鐵匠。我是顧衍之,民俗顧問,住在省城老城區一條巷子的盡頭。我沒有打過仗,沒有殺過人,沒有救過任何人。」

他把窗簾放下,轉過身。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客廳的燈光裡很淡,但她的眼睛很尖。她看到那圈藍色在動——不是河流改道,是顫抖。他在害怕。怕的不是那些夢,怕的是那些夢是真的。如果那些夢是真的,他就不是普通人了。他不是普通人,他就要面對那些他不想面對的東西。十世的苦難,十世的死亡,十世的等待。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臉捧住。

「顧衍之。」

他沒有回答。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

「你不是普通人。你從來都不是。你是顧衍,是沈岸,是巴圖,是鐵匠,是漁夫,是鏢師,是軍醫,是貨郎,是先生,是賣豆腐的。你是那個在邊關教墨瑤劍術的將軍,是那個在雨夜把沈蘅背回家的書生,是那個在雪地裡和三十多人打了一天一夜的牧人。」

她退開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那個每一世都找到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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