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乾清宫寝殿
晚棠梳洗完进入寝殿时,发现朱棣已经洗漱完毕,慵懒地斜倚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没有看她,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晚棠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烛光下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然后她轻轻走过去,没有上榻,而是在脚踏上坐了下来,一如当年做宫女时为他值夜的模样。
朱棣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她。
晚棠仰起脸,笑道:“陛下,奴婢给您值夜,还能赏奴婢一个枕头靠着吗?”
朱棣失笑,他放下书卷,从身侧抓了一个明黄缎面绣五爪金龙的软枕,递给她。
晚棠接过来,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靠上去。她低头看着那只枕头,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金龙纹样,抚摸了很久,才把它放在膝边。然后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塌边的腿上,动作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眼睛亮亮地凝视着他。
朱棣伸手摸了摸她雪白的脸颊——温热,柔软,一如当年。
他用指节轻轻勾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是权贵妃做得不痛快,又想做回小宫女了?”
晚棠笑道:“今晚想回忆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顿了顿,“朕第一次见你,是在乾清宫外廊下的廊柱边。你值夜,偷懒睡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路过时看到你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极香。朕就在想,怎么会有人在哪里都能睡着?把你调到御前来,看你还能不能睡得这么香。”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结果——你还真是照睡不误。”
晚棠瞪大了眼睛:“啊!原来奴婢是这样被陛下看上的!”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如果知道这脚踏一坐,就要赔上十年——我还是愿意坐上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的眼眶有些红,烛光下亮晶晶的。朱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脖颈,指腹在她颈侧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但是你那个时候,真的好吓人啊,朱棣!”晚棠忽然抬起头,捏着他揉后脖颈的大手,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埋怨,“你是不是真的想砍我的脑袋啊!”
“你是真把朕当暴君了不成?没事砍个小丫头的脑袋玩?”他松开手,又重新拿起那卷书,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着。但晚棠能看到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你那个时候,吓唬一下还挺好玩的——像个受惊的兔子,急眼了还能冒出几句惊人之句。”
他望了她一眼,“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侍寝时敢踹朕,还敢骂朕‘臭匹夫’的。真想砍你脑袋,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晚棠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低下头,把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是在数着什么。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说:
“嗯,我知道的。朱棣,谢谢你。你从来没有真的要伤害我。”
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这十年你把我保护得很好。我虽然总抱怨没有自由,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皇城里,我没有吃过任何皮肉之苦,是因为你在。我虽然总叫你不守诺的‘匹夫’,但你在保护我这件事上,始终如一。朱棣,谢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朱棣感觉到了,他放下书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脚踏上拉起来,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切,像是急于用身体的接触来确认她状态还好。他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她抬头。因为他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晚棠没有挣扎,她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
“朱棣,如果姚广孝不说我是‘天赐暖玉’,你还会这样保护我吗?”
他轻笑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没什么真本事,但最通人心谋算。只不过他看出来了——朕想留的从来是你林晚棠,不是什么暖玉。他给了朕一个理由,随心地留下你、保护你。”
“嗯。”晚棠抽了抽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也保护过你了。”她伸手,慢慢地拉下寝衣,露出后背那三个箭疤,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
“那时剜肉剔骨,超级疼。”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三道疤痕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用指尖阅读一段他早已铭记于心的文字。
“朕这一生,杀过人,负过人,被人怕过,也被人恨过。唯独最怕欠人恩情。张玉的救命之恩,朕还不上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最深的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