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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篇(第1页)

他抱着她,静坐到了天明。

殿外,雨声渐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在蜡油里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殿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蒙蒙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地漫过门槛,漫过金砖,漫上他膝边她垂落的衣摆。

他没有动,他抱着她,像一尊石像。

他用她教的哄睡的法子,轻轻地拍她后背。他试过,在北迁路上她怀孕艰辛,他就这样拍她入睡。她总会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他现在又试着这样拍她,他的大手落在她冰冷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

“我对你轻一点了,”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回来好不好?”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刚在门口,好像听到你唤我名字了。你不想走的,对吗?”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额发里。

“你昨晚说那么多话,你是在跟我告别吗?你说你不怪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我以后不杀你身边人了,我也不让你殉葬了。你回来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好不好?”他停下来,等着。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不会回答了。

“你还会像塞外中箭濒死那样,明天就能好好地醒来吗?”

这个念头猛得钻入他脑海,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望向殿外。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雷雨过后的天空澄澈得不像话,一线金色的光正在云层后面酝酿。

他眯起眼,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出来——那个女游医,叫什么来着?

顾……念?

他努力回忆着那女人的长相,越想越觉得诡异。她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像是专门为了救她而来,又像是专门为了带走她而来。

“徐寿!”

徐寿从殿外慌忙爬了进来,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奴才在!”

“第一件事,”朱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沙哑,“命张辅把永乐八年北伐时,居庸关大营那一队护卫过权贤妃的侍卫找出来。他们见过一个给权贤妃救治箭伤的女游医,叫顾念。让他们去见画师,描绘出顾念的长相。拿着画像给朕搜人!找到顾念者,重重有赏。”

“是,陛下!”

“第二,去找一副好棺椁,安置权贵妃。就停在此地,给她盖上锦被,好生照顾,不准挪动。令会招魂的法师,围着她日夜诵经——把她招回来。对外就说,权贵妃将在此为新都祈福数日。”

徐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低头应道:“是。”

“第三,”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权贵妃与姚广孝之死,皆需封口。若是有人泄漏二人在天寿山之事,令好事者与天罚之说连在一起——诛九族。”

“奴才遵旨。”

“第四,姚广孝的尸身秘密送回北京,交由寺庙按佛教仪轨荼毗火化,舍利入塔供奉。半年后再公布他的死讯,就道是三年前游走四方,在外圆寂了,最近才送回的。”

“是。”

“第五——”朱棣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怀中那张安静的面容上,“权贵妃近日见过的所有人,都送去昭狱给朕审。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朕都要知道。”

“奴才遵旨。”

天光已亮。朱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晨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沈碧涵的遗物——那方锦帕和那只草绳兔子——重新放回她的衣襟里,妥帖地掖好。

然后他伸出手,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他的指腹缓缓滑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的唇角。他想努力记住她的模样,记住她最后的、安静的样子。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备马!回宫!”

他走出神道,翻身上马。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祾恩殿的轮廓在晨光中静静矗立,殿门敞开着,里面幽暗深沉,看不清什么。

那个女人昨天还立在那里送他走,笑着说“前面山路难行,陛下也要珍重”,今日就躺在那里了。

他赶忙转过头,不愿多看,不愿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朝政等着他。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他不撒手,她就一定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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