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娘亲焦急的呼唤,父亲沉稳的安抚声,那股带著皂角味和厨房烟火气的暖风追逐著他。
却让他跑得更快,仿佛身后不是家,而是会吃人的温柔陷阱。
阳光亮得晃眼,村道上的一切都镀著一层不真实的金色光晕。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窒息。
“轩娃子!跑啥哩?来,尝尝大伯刚割下来的上好五花!还热乎著呢!”张屠夫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在前头炸响。
宇轩心臟猛地一抽,像被毒蜂蜇了,下意识地狠狠一缩肩膀,几乎是撞了过去,差点带歪那扇诱人的猪肉。
他不敢看张屠夫疑惑又微嗔的脸,更不敢看那猪肉上颤动的油光。
“哎!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风风火火的……”粗声抱怨被甩在身后。
“轩哥!轩哥!快看!大蚂蚁搬家啦!比后山那窝还多!”小虎和友钱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来。
小虎兴奋地挥舞著沾满新鲜泥土的树枝,友钱嘴角还糊著新舔上去、亮晶晶的麦芽糖渍,靛蓝色小褂在阳光下鲜亮得扎眼。
他们像两只不知愁的小狗,欢天喜地地扑过来,小手就要拽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纯粹的、邀请他一起玩耍的快乐。
“滚!都给我滚开……!!!”宇轩猛地甩开小虎的手,带著他自己都陌生的凶狠。
他甚至不敢看清两个孩子脸上瞬间凝固的、受伤和错愕的表情。
那纯粹的快乐像一把把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布满裂纹、渴望温暖又恐惧温暖的心臟上。
假的!都是诱饵!
他不再理会身后委屈的嘟囔和不解的叫喊,像一只被恶狼追赶的幼鹿,慌不择路,一头扎向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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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总是被送回到原地。
桥下,溪水淙淙,光线被厚厚的桥身挡住,形成一小片阴冷潮湿的庇护所。
这里只有青苔和泥土腐败的气味,没有刺目的阳光,没有虚假的笑脸,没有……那些甜蜜的毒药。
他把自己蜷缩进石壁冰冷的凹坑里,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身体筛糠般颤抖。
外面阳光下的欢声笑语、家常閒谈,此刻都变成了可怕的噪音和扭曲的幻影。
他寧愿被这份阴冷潮湿包裹,至少这里没有枣树下洇开的暗红,没有父亲背上那个空洞,没有那该死的仙人。
时间在溪水的低语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被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挡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撩起洗得发白的布衫下摆,自然地坐在宇轩旁边那块被溪水磨得光滑的石头上。
沉默在父子之间瀰漫开来,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著,带走一些,又带不回什么。
过了仿佛很久,白枫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桥洞里的回音,却带著宇轩最熟悉的那种。
能镇住惊马的沉稳:“跑啥?多大的坎儿,值得连家都不要了?家就是你的根。”
宽厚的手掌带著常年握斧留下的、粗糙的厚茧,落在儿子颤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著。
那动作,如同宇轩小时候被噩梦惊醒时一模一样。
“爹……”宇轩把头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膝盖里,带著压抑的哭腔,“我…我看见…血…好多血…”
“梦?”白枫嘆了口气,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再真的梦,醒了,天还是亮的,家还在,爹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