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废弃神社的拜殿前空地上静静燃烧,橘色的光晕在斑驳的廊柱和布满青苔的石灯笼上摇曳,将围坐在篝火周围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间夜风带着特有的湿凉,穿过破损的鸟居和空荡的拜殿,吹得火苗轻轻晃动,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与夜鸟啼叫。
源朝曦倚靠着本殿冰冷的木柱,身上覆着药研藤四郎准备的薄毯,闭目调息,白日里强行出手带来的细微灵力紊乱在药物的辅助下正缓缓平复,但身体的疲惫与损耗依旧清晰,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透明。
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坐在火堆另一侧,一人一猫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夏目贵志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消化今日遭遇的种种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大麻烦。
猫咪老师则揣着前爪,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的黄绿色竖瞳却并未完全闭上,而是时不时扫过对面那群沉默而又来历成谜的“旅人”。
夜风穿过神社破损的鸟居,发出细微的呜咽,林间的虫鸣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但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与刃,心思各异,无人真正入睡。
夏目贵志盯着篝火跳跃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那些自称“旅人”的陌生存在,他们身上佩带的、绝非装饰品的刀剑,他们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应对与评估以及那位被他们称为“阿鲁金”的女性,在危急关头所展现出的、与她孱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雷霆手段。
“阿鲁金……”夏目贵志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在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在普通的日语语境里,这并非一个常见的、对陌生人的敬称,而是一种带有特定从属关系的、古老的尊称。
“嗯?”倚靠着木柱闭目调息的源朝曦似乎听到了这声低语,缓缓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温和的光芒,她看向对面有些出神的少年,“怎么了,夏目君?”
夏目贵志被这突然的询问惊得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摇头:“不,没什么,只是……”
夏目贵志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源朝曦身后安静侍立的药研藤四郎和一文字则宗等刃,又落回源朝曦脸上,“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一直用‘您’或者‘旅人小姐’似乎有些……”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直接询问对方的姓名有些唐突,尤其是在对方身份如此神秘、并且在刚刚经历过袭击的此刻。
源朝曦看着夏目贵志略显窘迫的神情,又瞥了一眼他身侧虽然揣着手、但竖起的耳朵明显在关注这边动静的猫咪老师,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遗漏了最基本的礼节。
是了,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突变、商讨对策、安顿据点……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竟让她忘了这最基础的环节——互通名姓。
对方是此世之人,是此次任务的关键相关者,更是此刻临时结盟的“同伴”,确实不该一直以模糊的“旅人”或“您”来称呼。
“是我的疏忽。”源朝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然,她微微坐直了些,尽管动作间依旧带着病弱之人特有的缓慢,但姿态坦然。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她的面容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被暖橘色的光芒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夏目贵志,如同月下深潭,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映出少年略显窘迫又隐含期待的面容。
“初次见面,理应互通名姓,却因诸多变故耽搁至今,是我失礼了。”源朝曦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不带丝毫高高在上的意味,却自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屏息的沉静气度。
“我名‘凤黯’。”她缓缓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那既像是名字,又像是某种封号或代称,“这是我如今所用的称呼。夏目君,猫咪老师,往后可如此称呼我。”
“凤黯(おうあん)?”夏目贵志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发音在日语中并非是常见的名字,更像是某种代号或别称,与他所知的历史或文化中的任何具体人物都难以立刻对应上,这让他看向源朝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没错,凤黯,这既是别人对我的称呼,也是我的代号。”源朝曦似乎看出了夏目贵志的疑惑,平静地补充,火光在她灰蓝色的眼眸中跳动,“你可以这样理解,在某些特殊的圈子里,我们有时会用代号而非本名行走,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或是遵循某种规则。”
源朝曦的解释含糊其辞,却巧妙地回避了核心,又将“代号”的存在合理化,符合她“调查异常”的“旅人”身份设定,也暗示了她所在的世界或许有着与夏目贵志认知不同的另一套运行逻辑。
“特、特殊的圈子?”夏目贵志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她身后那些沉默的、带着兵器的“人”,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了。
是像的场静司先生那样的除妖师家族?还是更隐秘的、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组织?
“哼,装神弄鬼。”猫咪老师揣着手哼了一声,但黄绿色的竖瞳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它比夏目贵志更清楚,在某些古老或隐秘的传承中使用代号乃至假名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当涉及的力量和秘密可能引来窥探或诅咒时。
“那么,凤黯小姐?”夏目贵志犹豫着选择了一个相对正式的称呼,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您的同伴们是专门处理这类‘异常事件’的吗?像那些除妖师一样?”
“有些相似,但本质不同。”回答他的是一文字则宗,他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折扇,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
“我们确实以处理‘异常’为己任,但我们的目标并非‘祓除’或‘退治’,而是‘维护’与‘修正’。”一文字则宗的目光投向篝火跳动的火焰,又似乎穿透了火焰,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些时间溯行军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历史正确流向’的威胁,它们试图篡改、扭曲既定的轨迹,引发混乱与灾厄,而我们,可以算作是历史的维护者之一。”
“历史的维护者……”夏目贵志喃喃重复,这个说法太过宏大,也太过抽象,让他一时难以完全理解,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这群“旅人”所对抗的敌人,其层次和目的恐怕远比寻常作恶的妖怪要高得多,也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