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楚千又将新送来的药膳掀翻,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韩信刚进门便见到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旁边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地请罪。
韩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千,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楚遥,”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就这般想死?连多活一日、多恨我一日都不愿?”
楚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别开脸看向窗外,紧抿着苍白的唇一言不发。
韩信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以免刺激到他。他看着楚千越发瘦削的侧脸,与那紧紧攥着的泛白指节,缓缓道:
“项羽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便是此刻随他去了,于他而言,又有何益?不过让这世上再多添一缕冤魂,让……或许还记挂你的人,徒增伤悲。”
“记挂?”楚千猛地转回头,眼中是讥诮的寒冰,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嘶哑,“谁?你吗?“楚王”殿下?”这声楚王咬字极重,透露着深深的嘲讽。
韩信迎着他讥诮的目光,沉默片刻,道:“至少,我不希望你死。”
“哈……”楚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绝望,“你不希望?韩信,你凭什么?凭你如今位极人臣?凭你自认为是我楚千的救命恩人?”
“还是凭你心里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情分?!”
骤然被楚千如此直接地戳破心思,韩信的脸色难看了一分,胸口闷痛难当。他看着楚千,曾经如此温润和煦的“楚大人”,如今却变得锐利而逼人。那些日日夜夜不断回响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楚千死死盯住韩信,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
“你拦着我不让我死,不是因为什么情分,不过是因为你赢了,你成了主宰。呵……你想看看项羽最在意的人,在你手心里能变成什么样子!你想证明,你韩信,不仅能打败项羽,还能掌控他的一切,包括他放不下的人!”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着恶心!”
怒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子蜷缩下去,如同风中秋叶。
韩信站在原地,听着他字字诛心的指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等到楚千的咳嗽渐渐平息,才淡淡道:
“随你怎么想。”
“但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不会让你死。”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把伤养好,把饭吃下。你若真想死,”韩信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也得有力气,有机会才行。”
说完,他不再看楚千,转身走了出去,吩咐门外战战兢兢的侍女:“收拾干净,重新准备膳食和汤药。他若再打翻,便准备十次,百次,直到他肯吃为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的恨意与无尽的痛苦暂时隔绝。
韩信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寒冬中依旧挺立的孤松,良久未动。衣袍上沾了湿气,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黏腻感,却远不及心中那一片复杂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楚千恨他。他也知道,有些话楚千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可那又如何?
人,他既然带回来了,便不会再放手。
或许从他当年在项营,第一次看到那个温和清隽,耐心宽慰失意的自己,对他微笑鼓励的人时,这份因果便已种下。
此后经年,生根发芽,缠绕入骨,至死方休。
无论是以恨为锁,以恩为牢,还是以这无尽的、扭曲的牵绊为链。
他总要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