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到如今,却是这样一番景况。
可见易占之说,不能尽信。
妹妹今后的命运,会是怎样呢?夫妻可还能恩爱如初。
他想这些的时候,杨心爱并没有停下话音。
“妾至爱君,即此一念,便予妾赴死之勇。而今烽烟四起,世事飘摇,狼犬遍地,山河染膻,刀剑凶险,愿君珍重身躯,勿以妾残生为念,驱除外虏,克复神州,功昭万古,此后江风代妾望君,潮声为妾寄思,黄泉碧落,永不相负。永泰七年春,妾杨颐绝笔。”
她真的不畏死。
陆霆许久不作声。
似乎是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杨镇早停了笔,眼神有些发直。
眼下要怎么办?真的看着妹妹去死吗?
这时候,一个人突然由外冲进来,衣袂飘摇,一身清馥。
是女人的香气。
是张夫人。
美人即使嚎哭着,也还是美人。
和其他杨家人一样,张夫人也跪伏在了杨心爱脚边。
母亲哀求女儿,“不要做傻事啊!你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啊!你怕是都不记得,可是我都记得啊!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得啊!胎弱,生下来就不好,热不好,冷不好,天天地睡,每天我都提心吊胆,怕你睡过去了就醒不过来,怕得哭……四岁时惊风,牙关紧咬,浑身抽搐,两眼上翻,身子僵直……五岁的时候,突然起高热,十几天都不退,每个大夫都劝我准备后事,我不认,我带你去求佛祖,积善寺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阶,我一步三叩首,背着你上去,佛前苦苦哀求,无论如何不起来,她们拉我,说要是再跪,腿就要废了,可我不要我的腿我要我女儿啊!我要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就是不活了去死,可你才二十岁啊!就是死,我也不甘心啊!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这辈子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我不管什么大义,也不要名声,我只要女儿,我要我女儿……”
苦苦哀求,肝肠寸断。
孩子的命,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母亲的,孩子遭遇不幸,母亲要受翻倍的折磨。
母亲。
她此番赴死,除了自己,对谁都有亏欠,其中最辜负,最难偿的,是她的母亲。
怀胎十月,一天一夜的生产,半边身子迈进鬼门关,生下还不算完,要养,事事关心,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怎么对得起她啊?
可是,不死的话,又对不住自己。她自小读书,欣赏的是忠义,是节臣,是烈士,眼下却要她做降人,那她不是空读了书白学了道理?
不可以。
她不要。
可是母亲这样哭泣哀求……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万一软了心肠……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牙关微松,舌尖轻轻抵触齿间。
说来奇怪,人的舌头明明瞧着这样薄一片,怎么咬着会觉到肥厚?太不精致了。
听说是活活疼死,也有说呛咳窒息的,死状惨烈。
但是眼下似乎并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就是她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