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
正月十九。
青崖村这一日,与十六年前苏念出生那天一样,起了风。
那风从海面上来,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潮润润的凉意。吹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枝丫轻轻晃着;吹过院墙上的渔网时,网眼间挂着的干海藻便窸窸窣窣地响。
苏念一早便醒了。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灶房里娘忙碌的动静,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潮声——这些声音她听了十六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可今日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刚刚泛白。东边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出来,只有几缕淡淡的红光从雾气后头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朦胧的绯色。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直到周氏在灶房里喊她:“念念?起了没?来吃饭!”
她才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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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
还是和往年一样,面是周氏亲手擀的,切得细细的,下在开水里滚两滚就捞起来。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上面浇了一勺猪油渣炸的酱,再撒上一把葱花。
可今日的碗边上,多了一只海螺。
那只海螺是六年前爹送她的,淡粉色的壳,上面有细细的纹路。这些年她一直收着,放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贴在耳边听。那海螺里的声音,她听了无数遍,熟悉得能背出来。
可此刻,那只海螺静静地放在碗边,壳上落了一点灰。
苏念望着那只海螺,忽然想起爹来。
爹是三年前走的。
那年秋天海上起了大风,爹的船没回来。她和娘在海边等了三天三夜,等回来的只有几块破碎的船板。
娘从那以后就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可她还是每日早起给苏念做饭,还是把最好的都留给苏念,还是笑着喊她“念念”。
苏念望着娘,望着娘满头的白发,望着娘脸上深深的皱纹——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娘。”她喊了一声。
周氏回过头来,笑道:“咋了?快吃啊,面要坨了。”
苏念点点头,低头吃面。
一根一根,往嘴里吸。
那面和往年一样,劲道,香。
可吃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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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念出门去了。
她想去海边走走。
十六岁生辰,她想去看看爹。
海边有一处礁石,是爹以前常带她去的地方。那礁石很大,平平的,像一张石床。爹出海回来,若是天气好,便会带她去那儿坐着,给她讲海上的事,教她认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如今爹不在了。
可那礁石还在。
苏念在礁石上坐下来,望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万千点金光。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叫着往远处去。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