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放下杯子,目光很自然的转向了艾丽娅。
「你呢,艾丽娅小姐。」他语气不重,像只是随口一问,「听了这些,现在觉得波尔多会是个怎样的地方?」
艾丽娅被点到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笑了。
「本来还觉得,那地方离我不远。现在听完,倒觉得它离我既远,又近。」
「怎么说?」伯爵问。
艾丽娅指尖轻轻搭着杯沿,像是被那点苹果酒的热意托的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松了些。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远,是因为我站在这里听,还是会觉得那像另一个世界。王都、骑士大会、女王、骑士团。。。。。。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远的像只能在故事里听见。」
她顿了顿,眼底却慢慢亮起一点极细的光。
「近,是因为我从前在旅途中,倒也听人提起过那座城。」
伯爵看着她,没有打断。
「商队的人、旅店里的酒客,还有一些走南闯北的吟游诗人,都说过波尔多。」艾丽娅轻声道,「有人叫它『浪漫之都』,说那里的人天生就比别处更懂诗歌、音乐、舞会、香水跟浪漫。也有人私下里笑着叫它『欢愉之都』,说那地方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什么离经叛道的念头也都容的下。只要你足够有趣、足够大胆、足够让人记住,那里总会有一盏灯愿意为你亮起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会觉得,它离我也不是那么远。若连女王都在寻找能被看见的人,那波尔多大概就不会只属于骑士跟贵族。会写诗的,会唱歌的,会跳舞的,会骗人的,会做梦的,甚至会把自己活的很古怪的人,恐怕都能在那里找到位置。」
伯爵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就很稳的光,竟比先前更清楚了些。
「你倒是听的不少。」他说。
艾丽娅弯了弯眼睛:「吟游诗人总得先听别人怎么说,再决定自己要不要亲眼去看一看。」
伯爵微微向后靠了一点,壁炉的火光正好把他肩侧那一线轮廓照的更深,整个人因此更显出一种见多了大城市的各种场合、权力跟人心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那些名号,倒也不算叫错。」他说,「波尔多那地方,不像边境镇子跟领地城堡。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城。王家官员、老贵族、骑士团、教会、商人、学者、赌徒、剧团、吟游诗人、舞者、□□、骗子、交际花。。。。。。你能想到的,那里几乎都能找到。你想不到的,那里或许也有。」
艾丽娅听的微微一怔。
伯爵却只是淡淡道:
「它很热闹,也很开放。很多时候,开放到几乎有些荒唐。」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却偏偏因为点到即止,反而更让人觉得后头还藏着许多没有说尽的意味。
「有的人在那里一夜成名。」伯爵继续道,「一首歌、一段舞、一次恰到好处的演出,就够让整条街都记住他。可也有的人,在那地方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吞下去,连名字都留不住。。。。。。」
艾丽娅听见这里,指尖轻轻地停在了杯沿上。
那一点苹果酒带来的微醺还没散干净,火光映在杯壁上,连带着她眼底也像浮起了层极浅的亮。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心里那阵轻微的发热,究竟是酒的缘故,还是伯爵口中那座城市的。
一首歌,一段舞,一次恰到好处的演出。
这样的说法,落在别人耳里或许只是王都繁华的一部分。可到了艾丽娅这儿,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响了根只属于她的琴弦。
她想起一路走来的那些日子。。。。。。在酒馆角落唱过歌,在商队篝火旁讲过故事,也曾在不知名的小镇里,用一支曲子换来一顿晚饭跟一夜屋檐。那些歌声大多很快就散了。被夜风带走,被酒客的笑声盖过去,被第二天清晨的车轮声碾碎。偶尔有人记得她,也不过是记得「那个红发的吟游诗人唱的不错」。
可波尔多似乎不一样。
那儿太大,太吵,也太容易吞没人。可也正因为如此,若真有一个声音能在那里被听见、被记住,便会比在任何地方都传得更远。艾丽娅垂眼看着杯里浅金色的酒液,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
原来不只是伊莎要去那里被看见。
她也一样。
不是作为谁身边的同行者,也不是作为某个被顺带记下名字的吟游诗人。。。。。。
而是作为艾丽娅·索拉。
带着她的竖琴、她的歌、她从诺维大森林一路走到这里的风,还有洛兰镇那些尚未真正唱完的故事,亲自走进那座让无数声音交汇的城市里。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
可它没让她害怕。
反倒像窗外远方某盏还没看见的灯,忽然在她心里先亮了一下。
伊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