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活下来的百姓终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摇晃着脑袋,沙土簌簌地从发间、耳孔里往下掉。当视线逐渐清晰,他们看清了四周的景象那些方才还紧贴在他们身后、拿他们当挡箭牌的青帮士兵,此刻全都化作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尸块横陈,血水浸透了黄沙,尚未断气的伤者在地上蠕动哀嚎,发出不像人声的呻吟。一眼望去,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密密麻麻。方才强忍着没吐的人,此刻也全都弯下腰,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就在这时,城楼上再次传来库尔班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却多了一分沉沉的悲怆与愤怒。“朋友们!拿起地上的武器,为你们死去的女人、孩子、父母姊妹,报仇!”其实不用他开口,已有活着的百姓握住了手边被丢弃的长刀。只是没有勇气拿起来对那些受伤挣扎刚刚驱赶他们的士兵下手。此刻,库尔班的声音,如同引线,点燃他们心底所有恨意。刀光起,血光溅。那些被炸伤倒地、无法逃走的青帮伤兵,在百姓的哭喊与咆哮中,被劈成了肉泥。连那些已经咽气的尸体,也被砍得面目全非。积压的恐惧与悲愤,在这一刻化作最原始的、疯狂的复仇。战场上,只剩下萧瑟的风卷过密密麻麻的弹坑,和那些抱着亲人尸身、哭得撕心裂肺的幸存者。有人从坍塌的土坑下扒出一息尚存的婴孩,婴儿的啼哭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格外锥心。城门轰然洞开。“救人!”陈北一声令下,城内出来上千士兵。幸存的百姓大多有伤,被迅速接引入城。青帮逃兵丢弃满地的刀枪剑戟也被一一搜集起来,成捆地送往城中的打铁房。在熊熊燃烧的熔炉中,这些兵刃,被熔成通红的铁水,铸成十几口黑沉沉的铁皮大油桶。它们被重新运上城楼,一字排开。挫败感让呼延脸色铁青,胸腔里翻涌的血气让他几乎压不住。从来都是他欺凌别人,屠戮别人,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是人人闻风丧胆的血手屠夫,可今日。他的十五万大军被一座小小的新密城挡在门外,被那些该死的炸药包炸得尸横遍野。他自负,更自傲。这样的失败,他无法接受。可面对那从城头呼啸而至的烈焰,他心底同样畏惧。夹杂着恐慌,混杂着不甘。这些情绪堵在胸口,如同被死死封住的火药桶,想发泄,却找不到出口。他是暴躁,是不择手段,但该他担的责任,他从不推诿。他的目光转向了扎哈穆尔。扎哈之前阻拦他用百姓趟雷,如今雷区虽已清除,可他们面对的却是比地雷更凶猛百倍的杀器。“扎哈将军!”呼延察声音干涩。“雷区已破,陈北手里的东西,威力比地雷更甚。”“若不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将炸药做得那般巨大、又投射那般远的,我们就算有百万大军,恐怕也不够他炸的!”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从来不可一世的血手屠夫,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方才……本将军没有听你的,本将军的错。现在,你说说,我们该怎么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正是呼延察虽然暴躁成性、不择手段,却仍有人甘愿追随他的原因。他暴躁是真的,但对手下那份义气,也是真的。错了便认,绝不含糊。扎哈穆尔怔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也是无奈之举,非将军之过,是那陈北太过狡诈阴险。”对方既已放下姿态,扎哈便也没再计较前嫌。他正色道:“末将仔细观察过,方才那些百姓趴伏在地,并未被城头投出的炸药波及。”“而我军的士兵,凡是及时跳入爆炸弹坑的,也都侥幸逃过一劫。”“所以将军,既然弹坑可以避过轰炸,我们可以挖一条壕沟,直通城下?让他的炸弹,炸无可炸。”呼延察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他也看到了,那些侥幸逃回的士兵,都是在爆炸时藏身于弹坑中的。“就照扎哈将军说的办!”他果断定下决议,旋即又皱起眉头。“可是扎哈将军,就算我们摸到城下,陈北只需从城头丢几个炸药包下来,咱们的人还是登不了城楼啊。”扎哈穆尔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将军所虑极是。但将军莫忘了,他们有炸药包,我们也有手雷。”“我们只需挑选一批臂力过人的勇士,将十颗、甚至二十颗手雷捆作一束,直接投上城楼。”“便是投不上城楼,也要砸在城门下,将城门炸开!”“一旦城门洞开,将军的十五万大军涌入城内,他陈北便是再有天大的本领、再多的炸药包,也不过是一头拔了牙的狼崽子!”呼延察的双眼越听越亮。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凶狠而灿烂的笑容。“扎哈!”他一拳捶在扎哈臂膀上。“你就是本将军的智囊!你我同心,何愁灭不了那大乾战神!此战若胜,你居首功!”首功?扎哈穆尔可不敢接。他连忙躬身:“是大将军指挥得当,末将只是拾遗补阙,绝不敢居功!”“哈哈哈!好!”呼延察放声大笑。“不管怎么说,这一仗若没有你,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兄!”城楼上,韩志远一直紧盯着城外青帮大军的动静。突然,他皱起眉头。拿起望远镜,看向城外战场。那些青帮士兵人人手持铁锹和镐头,在焦黑的地面上疯狂地挖掘。一条弯曲扭动的沟壑,正像蛇缓缓朝城墙挪移而来。他的脸色骤变。“侯爷!侯爷!”“你快来看,他们在干什么!”陈北此刻在干什么?他手持毛刷,正不紧不慢地往羊肉上刷着料汁。香气四溢,勾得周围的士兵直咽口水。这不是他目空一切。这是他在给士兵们打气。三军之胆,系于主将一身。若是连他都面露惧色,那军心便散了。:()特工狂婿太能搞事满朝文武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