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窗棂嘎吱作响,暮霭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姜雯锦躺在司苑局通铺一隅,睁着双目,寤寐难眠。
身侧宫女们早已睡死,发出均匀的打鼾声,有人磨牙,有人梦呓。她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雪似乎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
阖上眼,企图睡着,脑中却总浮现那张带血的脸,“你别难过,我只是要回家了……”。
她终是躺不住,披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袄,撑着伞,提盏灯,推开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雪虐风饕,砸在伞具上,发出钝刀般的哀鸣。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寒风瑟瑟,吹在身上,刮骨般生疼。她不知该去往何方,脚自己走,漫无目的。
穿过长长的宫巷,走过券洞门,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寂寥的偏殿。她本想在此歇脚,却发现殿门虚掩着,透着光。
而今已是子时,竟有人如她一般,夜不能寐吗。
她透着门缝往里看,便见殿内一人端坐于蒲团上,像是佛祖恭敬的信徒。然面前供桌上无祭拜的佛像,竟整齐排列着数十牌位。烛火闪烁,明明灭灭。男人赤脚垂发,一袭禅衣,握着短刀,正一下一下的往自己左臂上划,血已积了一摊,顺着蒲团边缘缓缓漫开,不知他割了多久。
笼中困兽,满目疮痍。
这是……蔺翦。
她瞪大双目,瞳孔骤缩,猛地捂住口,将惊呼生咽下去。该跑的,但她没动。腿钉在原地,软的像泥。心脏悬在嗓子眼儿,胸口似沉了块巨石,沉的她直不起腰来。
她不知的是,在她屏息凑近门缝时,蔺翦手里的刀便轻轻顿了下,他早就听见了。细碎步伐,压抑呼吸,但他没抬头,也没停手,直到她气息骤然一乱。
他终是烦了,缓缓抬头,烛火照着他的脸,一半明朗,一半沉在阴影里。那张半人半鬼的脸没有惊讶,没有怒气,却也无任何表情。
他只是起身,一步步逼进她,直到她退无可退,背抵冰冷的墙面。后粗暴而儇佻的将手上刀刃贴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挑。力道粗暴,毫无怜惜。她被迫仰面,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
蔺翦幽幽开口:“姜内人,睡不着?”
刀尖抵着下巴,钝痛沿颌骨漫开。脖颈处也泛起酸痛,那是他今天掐的。每次遇见他,都要受其一番折辱。
话落良久,姜雯锦依旧没有回应他,只余沉默。
他用那只未盲的眼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你恨我。”不是句号,他是肯定。
他没来由的话张口就来。
姜雯锦揉着下巴,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难以言说此刻心情。她半分都不想与蔺翦扯上关系,更不想被他注意到。她依旧没开口,或者说她压根儿不屑与之交流。
她不明他说的恨指什么。恨阉党误国?恨东厂仗势?恨他滥杀无辜?恨他折辱自己?还是恨他代表的那个,把她父亲吃了,把她变成奴隶的东西?
都是,也不是。
他没等她答话,往前逼近了两步。或许那问题本就是信口一说,他并不在意回答。
紧接着,他一把将她拽进屋里,屋内烛火通明,她方才看清了他。
铜皮铁骨下,旧疤叠新痕,皮肉翻卷,横竖交错,血流不止……
四壁暗黄唐卡高悬,忽明忽暗。
而供桌上堆着转经筒,颅骨鼓,金刚钺刀……以及数不清的木牌位。
不像常人居室,倒像祭坛,又像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