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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诤修(第1页)

昭明二十四年仲春,新绿初萌,忽逢重雪覆压,燕雀坠地,草木垂冰。惨雾重浸,寒意灼人,宫人内侍俱踧踖不安。

时维二月,本为乍暖还寒,百花闹春、含苞吐萼之际。京师大雪却连月不止,朔风卷雪,碎琼乱玉,天地一色。

仲春行冬令,非时之雪,此乃错行之气,天心郁结,实多为凶兆。

司苑局。

姜雯锦抬眸望着雪落宫阙,琉璃金瓦上下一白,只余雪落簌簌之声。

她似乎想起什么,便觉得有些刺目,遂缓缓收回眼,续垂首修着手上残枝,轻叹道,“这雪何时会停啊……”

王羡春闻言,轻轻一笑,“阿锦,你莫担心了。要我说,这雪兴许过阵子就停了。”

“何以见得?”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钦天监孙监正跑到东南角楼下的观星台上,一头撞向台上那尊贵的青铜浑仪。人就这么撞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忘了。”

“君门壅塞,无道之至,大雪寒天,一如昔年。臣一生测天,还天于此。”雯锦补道。

“对,是这个。不过而今皇太子殿下以监国之身,亲赈灾黎,素衣蔬食,书下罪己诏,祈求早日雪止。我那日躲在汉白玉栏杆后偷看,血染中衣,殿下还是跪着把罪己诏念完了。殿下的诚心定能感动上苍的!”

“倒是孙监正说一如昔年,这么大的雪啊,我只见姜阁老被处死那年下过……”

听了春儿的话,雯锦心中默默思忖着。自昭明十五年爹爹死后,君父便闭宫修道,不视朝,不闻饿殍遍地。今反道瑞雪丰年,是个好兆头。

前些日子,景和皇太子代父写下罪己诏,因逾礼制,在乾清宫丹墀之下被皇帝剥衣杖责之事,阖宫皆知。

霎时,一簇梅花枝丫上的积雪坠于地,闷响清浅。雯锦抬眸看了眼,道,“你就这般信他?如若上苍真能轻易被感动,孙监正也不会死了。”

雯锦其实想说,若君父真的有眼,爹爹也不会死了……

何况罪己诏再这么也轮不到一个未加冠的少年来写,再如何也无须他为父顶罪。李代桃僵,遑论诚心能感动上天了。

“殿下圣德,我就是信他嘛。”

雯锦续垂首修剪残枝,盯着手上密布的冻疮,心下微惘。

因当年之事,春儿素日便格外敬重太子,熟不知好坏与否。

她一向以为,信任重有千钧,易碎如枯叶。切不可将全心交付与一人,否则当万劫不复。

爹爹当年便是如此信任陛下,北上远赴京师做官。二人亦师亦友,后来不过狱中血书一封为女将军陈情,那人便斥其异心,抄家、夷族、弃市,毫不留情。

思即此,雯锦忽忆起十余载前与爹爹冒雨进京的那个夜晚。

**

无锡北塘河上。

夜沉如墨,雨似绸丝,一轮缺月高悬惠山之上。

老渔夫赤足披蓑,立在船尾摇着橹。雯锦蜷在粗布麻衣的爹爹怀里,半梦半醒,觉得橹声像娘亲哼过的歌谣。

渔夫睨了一眼面前携着女儿暗夜渡江的男人,竟教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真人冒雨北上,所求为何?”

那时爹爹拥着雯锦,猛地灌了口浊酒,忽仰面一笑。嘲道,“带金配紫,挣个浮名罢了。”

雯锦闻到酒味,不觉皱了皱鼻。

闻言,渔夫了无遽容,手中橹未停,只蹙眉叹道,

“可老夫尚记得那日您自京师往返,携娘子渡江时的光景,当时您抖了抖袍袖言‘吾诚庸短,不屑事事,惟两袖清风耳。’这一晃……都快十年了罢……先生的妻子呢?”

爹爹忧戚在貌,肩头微僵,又灌了口浊酒。

半晌才凄恻开口,“拙荆早已辞世。炊爨作食已久,不过换个地方讨生活罢了。”

雯锦迷迷糊糊睁了眼,扯着他的衣服,小声嘟囔着,

“爹爹,我不喜欢撒谎的人。不是一个叔叔总请您摄篆吗?您当时和我说‘辱膺宠命,不敢多辞’呀。”

爹爹一怔,旋即苦笑,却未辩驳。

老渔夫听罢,竟笑起来。

“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有功德荷天下重名。老夫便送于此罢。前面黄田港,大江风浪大,得换官船方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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