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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书院(第1页)

二月十七日,翰林院。

天还没亮,翰林院的大门就被禁军团团围住。

十二名修史官员,老的六十出头,小的二十三四,被从各自的屋子里提出来,押进一间空房,门从外面锁上。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审讯从卯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

问的是同一套话:师从何人?同窗有谁?和什么人往来?在书院时读过什么书?书院的先生是谁?先生的朋友又是谁?

有的老实答了,有的答不上来,有的答了,又改了,有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司禧是最后一个被审的。

他被带进那间屋子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灯后坐着一个人,不是禁军,是大理寺的人。

那人问的话,和前面十一个人一模一样。

司禧答的话,也和前面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的师承,是清平县一个老秀才,已经死了十年。

他的同窗,都是同村的农家子弟,现在还在种地。

他读过的书院,是县里唯一的书院,只有三个先生,教的都是四书五经,没什么出奇的。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司禧走出那间屋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在灯后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间屋子的门又锁上了。

幽州。

京城关于长公主遇刺一案的“调查结果”,终于在第十日传到了陈昼眠手里。

她来的时候比平日略晚,肩上依旧裹着那刺眼的白绢,但换了一件新做的褙子,月白色的,绣着极浅的银线暗纹,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那褙子很宽大,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显得她比前几日更加单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下面绷带的痕迹,缠得很厚,把左肩撑得比右肩略高一些。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公文。

公文很薄,薄得像一片枯叶,纸是上好的澄心纸,洁白细腻,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还有几行墨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寒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深下去,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她看完了,抬起头,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淡淡的云,慢慢飘过。

“父皇说,那一日,刺伤我肩的刺客是‘江湖流匪’,见财起意,已伏诛。”陈昼眠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茶楼老板‘监管不力’,罚没产业,流放三千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样,干干净净。”

她说着,将那张公文随手丢进池边的铜盂,火焰舔舐着纸边,那些端端正正的墨字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陈昼眠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父皇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讥讽,也许是了然,也许两者都有。

“也好。至少说明,他暂时还不想让我死。或者,不想让这件事继续追查下去,搅乱他眼前的棋局。”

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

他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正望着陈昼眠,晨光从高处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在那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很深,眼下青黑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没有血色,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但那眼底的寒意,比这些都深,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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