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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笔墨徒劳岁岁落空(第1页)

寒冬锁阁的日子,是没有起止、没有昼夜、没有尽头的漫长熬磨。

风是日日不息的风,穿巷破壁,终年盘旋在宁海老城低矮的檐角与斑驳院墙之间,从海湾深处卷着咸涩水汽而来,越过滩涂田埂,漫过连片黑瓦,最后一股脑钻进巷尾这栋老旧小楼。寒是入骨不散的寒,是江南沿海独有的湿冷,绵密、阴柔、不死不休,一日日渗透墙体、被褥、骨血与漫漫光阴。雨是连绵无期的雨,淅淅沥沥,落尽深秋的萧瑟,落尽腊月的凛冽,也落尽一个异乡少年无人问津的青春。而文清岁岁不辍的执笔、书写、投递与等待,是这荒芜绝境里唯一残存的执念星火,却也像一缕风中残烛,反复将他拖入失望的深渊,一遍遍碾碎滚烫的热忱,一遍遍重塑刻入肌理的卑微,变成一场横跨数年、看不到尽头的徒劳奔赴。

旁人的青春,是学堂琅琅书声,是同伴嬉笑打闹,是家人围坐的烟火温床。即便是寻常清贫人家,日子过得拮据简朴,可屋内有热饭,灯下有亲人,逢年过节有团圆,朝夕相处有温情,苦也苦得踏实,穷也穷得安稳。唯独他二十出头的年岁,被时代洪流与宿命枷锁硬生生劈成两半,日日活在肉身与灵魂极致的割裂、对峙与拉扯之中。

一半肉身,沉在市井泥泞的最底端。

他在宁海老城的街巷里辗转求生,风霜雨雪里透支单薄的筋骨,为几枚硬币、一口热食、一席勉强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弯下腰、低下头,把所有少年意气收敛起来,学着在底层世道里隐忍、耐劳、俯仰由人。搬货、清扫、打杂、守店,凡是本地人不愿接手的粗活、累活、碎活,他尽数接下。生存的重量压在肩头,从清晨到日暮,四肢被劳作磨得酸胀发麻,脊背被日复一日的躬身压出疲惫的弧度,他像一株扎根在石板缝隙里的野草,拼尽全身力气,只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得一线苟活的空间。

冬日的市井谋生,远比四季任何时候都要苛责磨人。天刚蒙蒙泛白,晨雾裹挟着刺骨湿寒铺满整座老城,街巷青石结着薄薄的霜露,踩上去湿滑冰凉,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又艰难。他永远是老城街巷最早苏醒的人,没有热粥暖胃,没有棉衣御寒,晨起空腹踏寒而行,单薄衬衣抵不住拂晓烈风,冷风钻进衣襟,贴着空荡的肠胃翻搅,带来一阵阵熟悉的酸软绞痛。

菜市场的冬晨,是最熬人的修罗场。水产摊的冰水彻夜未冻,却比寒冰更伤人,摊贩卸货时泼洒的水渍落地成寒,混着烂菜叶、泥沙与鱼鳞,积在地面污浊湿滑。他常年主动包揽最重最累的水产搬运活,只因这份零工比寻常清扫多几毛钱工钱。竹筐沉压在肩头,勒得单薄的肩背皮肉发红发痛,沉甸甸的货品压得他微微佝偻,只能咬牙稳步前行。双手常年浸泡在冰冷水渍里,冬日寒风一吹,迅速干裂开口,细密的伤口布满指腹与虎口,沾水即痛,吹风更烈,日复一日反复结痂、反复开裂,粗糙的皮肉上,全是生活碾压过的狰狞痕迹。

周遭的本地摊贩晨起寒暄、说笑家常、烟火融融,热气腾腾的早点香气、沸水蒸腾的白雾、邻里熟络的闲谈交织成鲜活的人间暖意。唯独他格格不入,沉默躬身,埋头劳作,不搭一言,不凑一趣。无人与他闲谈冷暖,无人问他晨起可曾进食,无人体恤他衣衫单薄、手足冻疮。在所有人的热闹烟火里,他只是一个沉默卖力、廉价可用的外地帮工,渺小、透明、可有可无。

市场活计散尽,天光已然大亮,他不敢有片刻停歇,攥着攒下的零碎毛票,匆匆奔赴下一处活计。沿街商铺的清扫、院落的杂物规整、库房的货物搬运,琐碎繁杂,毫无章法,却只要能换一口生计,他便悉数接纳。冬日白昼极短,日光淡薄,每一分可劳作的时间都弥足珍贵,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生怕稍有懈怠,便断了当日口粮。

雇主大多带着市井天然的疏离与权衡,心知外来少年无依无靠、别无选择,便习惯性压低工钱、叠加活计。同样的时长、同样的劳作,本地人能多挣几分,他却只能拿最低的酬劳。他从不争辩、不抱怨、不索取,只是默默做完所有活计,收拾好工具,接过微薄的酬劳,躬身道谢,默然离去。年少的傲骨,在日复一日的生存磋磨里,被悄悄收敛、层层藏起,只余下底层求生最朴素的隐忍。

自七岁那年父亲骤然离世,家道彻底倾颓开始,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娇气的资格,再也没有任性的余地。鄂东南的深山穷壤里,他陪着母亲守着薄田荒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尽山村赤贫的无望,熬过一年又一年风霜。年少辍学,接过农具,把青春埋进泥土;成年之后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席卷全国的打工浪潮,闯过尘土飞扬的工地,住过四面漏风的工棚,听过旁人的闲言冷语,受过世道的层层磋磨。

贫穷早早教会了他最现实的道理:底层人,没有挑活的权利,没有叫苦的资本,更没有停下歇息的余地。能够凭着一身力气换一口吃食、一席容身之地,就已是万幸。他比任何人都敬畏生存,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停下脚步,等待自己的便是断炊、流落,甚至是无路可走。

另一半灵魂,却执拗地向着人间高处攀援。

它寄于薄薄稿纸,寄于纤细钢笔,寄于笔下山河万象,寄于一个从深山走出来的少年,不甘被贫穷钉死宿命、不甘一生庸碌沉沦、不甘世代困于山野泥沼的微弱期许与滚烫赤诚。肉身被迫向低处匍匐求生,灵魂却执意向着天光独行,一日日拉扯,一夜夜相悖,一年年撕裂。这是九十年代千千万万底层寒门追梦人共同的宿命悲凉,隐忍无声,悲壮苍凉,绝大多数人挣扎半生,最终被现实磨平棱角,放下执念,归于平庸,而他,是那极少数咬着牙,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轻易松手的人。

宁海老城的冬天,从无北方落雪封疆的坦荡凛冽,却有着江南湿冬最磨人的阴寒。它不似霜雪那般轰轰烈烈、摧枯拉朽,只是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浸泡、渗透、碾压、消磨。潮气混着海风的冷意,钻进屋梁的每一道缝隙,渗进墙壁的每一寸肌理,裹住身上每一缕布料,最后沉进四肢百骸,把人间仅存的温热、锐气、锋芒,一点点冻透,一点点磨平,一点点散尽。

他租住的这间阁楼,是整座老城公认的死角。

地处巷尾低洼处,四周被连片老屋围合,一年四季见不到通透的天光,吹不来干爽的暖风,晴日里阴暗潮湿,阴雨天积水漫延,四季轮转,四时皆苦。春潮返墙,墙面凝满水珠,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空气里沉甸甸的湿气;盛夏闷热不通风,狭小空间如同蒸笼,闷得人胸口发紧;深秋冷风过境,寒意率先在此处扎根蔓延;一入腊月,整间陋室便彻底沦为一座无人看管、无人过问、无人怜悯的天然冰窖。

阁楼的木窗早已腐朽变形,窗框歪斜,木棱开裂,纵横交错的缝隙如同命运布下的无数缺口,任凭山海寒风日夜灌涌,无遮无挡,无休无止。屋面的青瓦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残缺破损,瓦隙密如蛛网,每一场阴雨,每一次夜露凝结,水珠便顺着腐朽发黑的木梁缓缓垂落。白日里,水珠零零落落,晕湿地面与墙角;夜幕降临,万籁俱寂,这滴答、滴答的落水声,便成了阁楼里唯一恒定的声响。

这声音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却比呼啸的寒风更磨人心性,比漫天霜雪更诛人神魂。漫长寒夜,整座城池沉入安眠,千家万户暖灯摇曳,唯有这细碎的水声,清醒而冷漠地陪着他独坐、执笔、等待、落空。它像命运恒久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提醒他岁月漫长、前路渺茫、热爱无用、坚持徒劳。

四面墙体常年返潮霉变,表层墙皮大面积斑驳脱落,青灰色的基底上,爬满大片深浅交错的墨绿霉斑,如同丑陋的疤痕,盘踞在陋室的每一面墙上。潮湿腐朽的气味牢牢锁在空气里,经年不散,一踏入屋内,刺鼻的闷意便扑面而来,久居于此,心绪也会跟着沉郁压抑。地面是原始的毛坯水泥,寒冬一至,地下寒气顺着水泥地向上翻涌,整方地面冰彻刺骨。坐上去,寒意穿透单薄的衣料直逼腰臀;站着,冷气顺着鞋底漫上双脚,冻得脚掌麻木;夜里躺卧,寒气裹着潮气钻进被褥,整夜不得安暖。

这间小小的阁楼,没有灯,没有火,没有取暖的炭盆,没有隔寒的毡毯,没有厚实的棉被,更没有抵御寒冬的棉衣。人间冬日里所有用来驱寒保暖的物件,他一概一无所有;人世间过年过冬的团圆暖意、亲友相伴、笑语欢声,他也一概无缘触碰。

白日的谋生,是一场不间断的苦役。耗尽整日体力的肉身,拖着酸痛筋骨、冰冷手足、空荡肠胃归来,本该是休憩安歇的时刻,他却要开启另一场更为煎熬的精神苦行。

为了省下每一分来之不易的血汗钱,他终年不开电灯。哪怕冬夜漆黑浓稠,伸手难见五指,哪怕长时间在昏暗里视物,双眼酸涩胀痛、视线模糊、干涩流泪,哪怕眼底布满红血丝、酸胀难忍,他也只是默默忍耐,从不舍得点亮一丝光亮。老城巷口的路灯昏黄微弱,隔着高墙、树梢、巷深,只能漏进来一缕细碎的余光,朦胧淡薄,勉强照见案头方寸之地。他便借着这一丁点微弱到极致的天光夜色,俯身伏案,落笔书写,夜夜如此,岁岁如常。

案头的青砖台面,终日冰寒刺骨,终年不见暖阳,潮寒层层堆积。寒意透过薄薄的稿纸,一寸寸传到掌心、指节、腕骨,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冬夜执笔久了,掌心彻底冻僵麻木,知觉慢慢消散,只剩一片冰冷僵硬,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能让他隐约感知自己尚且清醒、尚且活着、尚且坚守着心底执念。

他伸出双手,这是一双被生活狠狠打磨过的手。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硬茧,是年少农耕、成年务工留下的印记,粗糙厚实,摸上去满是岁月的粗粝;指节粗大嶙峋,骨形分明,肤色偏于苍黄,一到寒冬,便长久泛着青紫,血脉仿佛永远无法舒展。虎口处是常年搬货勒出的厚茧,指腹是反复执笔磨出的细薄硬痕,劳作的粗粝与书写的温柔,极致矛盾地共存于这双手上。

这双手,生来便是为了劳作、为了负重、为了在泥泞里讨生活,本该麻木顺从于世俗的安排,本该安于底层求生的宿命,可偏偏,这双手的主人有一颗执拗滚烫的心,偏要握紧一支纤细的钢笔,在清贫岁月荒芜的纸页上,一笔一画,书写山河百态,书写人间悲欢,书写心底翻涌的孤苦与不甘。

寒夜执笔,是对□□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是无人知晓、日复一日的凌迟。

久坐不动,屋内的寒气没有任何遮挡,顺着脚底一路向上,漫过腰腹,缠上脊背,最后包裹全身。四肢渐渐僵硬,血脉运行滞涩,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斜抖动的字迹。每到这时,他便停下笔,将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搓揉,再凑到嘴边,哈出一口微凉的白气。冬夜气温过低,呼出的气息转瞬变冷,那一点点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却已是他寒夜里唯一的取暖方式。舒展冻僵的指节,待指尖勉强恢复一丝知觉,他便重新握笔,继续书写,继续奔赴那场无人应答的前路。

无数个漫长冬夜,他就这样独坐在黑暗寒凉之中,与自己对峙,与文字相伴,与无边的孤独相守。窗外风声呜咽,如同世间无人听见的叹息;檐下滴水声声,仿佛岁月永不停歇的诘问;夜色沉沉压顶,前路一片茫茫,望不到尽头,也寻不到方向。

整座人间皆安暖,唯有他,独坐苦寒,自渡自熬,自守自盼。

他的笔,写遍了自己半生的境遇,写尽了底层少年无人共情的悲欢。

写深山里的孤苦岁月,写幼年丧父之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艰难,写寡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孱弱的肩膀撑起一个破碎家庭的坚韧,写闭塞山村里,一辈辈人被土地困住、被贫穷困住、被时代困住的无奈;写千里离乡的迢迢长路,写走出大山之后,面对陌生城市的茫然无措,写打工底层日复一日的挣扎,写市井人情里藏着的凉薄与现实;写街头巷尾的烟火细碎,写平凡众生的喜怒悲欢,写九十年代时代浪潮之下,底层小人物随波浮沉、身不由己的命运;也写深埋在心底的少年意气,写身处泥泞却不愿同流合污的倔强,写哪怕屡遭挫败,也始终不肯熄灭的眼底星火,写无人看懂、无人珍视、无人成全的赤诚孤勇。

他的文字,从无华丽辞藻的堆砌,从不刻意玩弄笔墨技巧,也从不迎合当时文坛盛行的风月闲情、空洞抒情。字字源于亲身经历,句句发自肺腑真心,篇篇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描摹最真实的贫贱人间、最真切的底层苦难、最真挚的人生感悟。在那个娱乐匮乏、文化渠道单一的年代,刊物选文大多偏爱雅致闲适的文风,偏爱歌颂太平、描摹风月、吟咏山水的精致作品,对于直面苦难、书写底层挣扎、揭露贫贱现实的文字,大多抱着疏离、排斥、规避的态度。浮华笔墨易得青睐,血泪文字难遇知音,是那个时代文坛最真实的常态。

可他不懂这些文坛的潜规则,也不愿去迎合世俗的喜好,更不屑用虚假文字博取关注、换取机遇。

自少年时代拿起笔开始书写,数载光阴倏忽而过。从深山老屋煤油灯下的稚嫩试笔,灯火摇曳、光影昏沉,伴他熬过无数山野长夜;从工地简陋工棚里借着马灯微光的深夜书写,周遭人声嘈杂、尘土飞扬,唯有他一隅沉静、执笔如初;再到宁海孤阁里寒夜伏案的岁岁深耕,风雨为伴、孤独为邻、寒凉为常,他没有一日真正放下过笔墨,没有一日辜负过心底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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