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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解开(第1页)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裴亿年反手扣上,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在空旷的休息室里荡开细碎回音,隔绝了走廊外往来人员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喧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嵌在吊顶边缘的暖黄筒灯,光线斜斜切割开空间,一半落在裴彻冷硬紧绷的侧脸上,一半沉进裴亿年眼底压了许多年的沉郁里。

裴彻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腰旧年被裴凯明棍棒砸出来的陈年疤痕,布料底下凸起的皮肉硬块带着经年不散的钝痛感,像极了这么多年他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的委屈。他抬眼看向几步之外站定的裴亿年,下颌线绷得死紧,唇线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开口时嗓音裹着一层常年冷寂磨出来的沙哑:“关上门是什么意思,裴亿年,有话直说。没必要特意把所有人支开,搞这种单独约谈的戏码。”

裴亿年没有急于上前,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缩,指节泛出淡白。他比谁都清楚裴彻心里扎根十几年的疙瘩是什么,清楚从季令仪收拾行李离开裴家大宅那一天起,这个亲生儿子就认定了自己是被母亲抛弃、被彻底舍弃的多余之人。

他缓步往前挪了两步,距离裴彻还有一米远时停下,避免过度逼近激起裴彻本能的防备与抵触。暖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眼底积攒多年的斟酌与为难铺陈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直接戳破这层横亘在母子、兄弟之间最核心的误会:“今天找你单独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争执对错,是替我妈,也就是季令仪,把当年所有没敢说、没来得及说、怕说了反而让你更恨她的真心话,原原本本讲明白。你心里一直认定,她当年抛下你离开裴家,转头领养我,是嫌你累赘、不想要你这个亲生儿子,拿我填补没有你的空缺,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裴彻层层包裹的伪装外壳。

裴彻瞳孔骤然一缩,原本克制住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胸腔里积压十几年的酸涩与愤懑撞得他呼吸微微发颤。他偏过头避开裴亿年直视的目光,目光落在墙面斑驳的涂料纹路里,那些纹路扭曲缠绕,像极了他幼年无数个独自蜷缩在裴家次卧挨打后,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的深夜。

“不然呢?”裴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她跟裴凯明过不下去要离婚,我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这边。我怕挨打,盼着她能带我走,盼着我不用再天天活在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挨骂挨打的恐慌里。结果她走了,干干净净抽身离开这个泥潭,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个只会动辄对我动手的男人身边。没过多久就领养了你,把所有本该属于我的母爱全部堆在你身上。不是嫌弃我是什么?难不成还是心疼我,特意把我留在火坑里历练?”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亿年清晰看见裴彻脖颈处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他太懂这份恨意从何而来,甚至能顺着裴彻的视角,复刻出当年那个年幼孩子内心全部的崩塌与绝望。

记忆画面在裴亿年脑海里飞速铺展,那是季令仪无数个深夜拉着他坐在飘窗边,一边擦拭眼角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复述的往事,零碎的片段拼凑成完整的、被裴彻完全曲解的真相。

当年裴凯明与季令仪的婚姻早已溃烂到根里。裴凯明出身裴氏主家,大男子主义刻进骨子里,掌控欲极强,事业上的不顺心、家族里的人际摩擦,全部会转嫁到家庭内部发泄。最早只是夫妻间争吵,后来矛盾升级,裴凯明发现无法完全拿捏季令仪的思想,便将怒火全数倾泻在尚且年幼的裴彻身上。

季令仪不止一次亲眼看见,裴凯明因为裴彻功课写错一道题,抬手就将实木衣架抽在孩子后背;因为裴彻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菜,就狠狠一巴掌扇在裴彻脸颊上。小小的孩子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砸在衣襟上,怕哭声引来父亲更凶狠的责罚。每一次家暴发生时,季令仪都会冲上去护住裴彻,可她的阻拦只会让裴凯明变本加厉,甚至连她一同辱骂推搡。

季令仪不是没有试过带走裴彻。第一次正式提出离婚诉讼,她向法院递交抚养权申请,裴凯明动用裴家宗族人脉与财力,死死扣住抚养权不放。裴氏宗族老一辈直言,裴彻是裴家嫡系长孙,绝不可能判给外嫁离开裴家的季令仪,若是季令仪执意强行带走孩子,便会动用商业手段,彻底截断季令仪娘家所有产业渠道,让季家举步维艰。

那段日子季令仪被双重枷锁捆死。一边是亲生儿子日日遭受□□,她心如刀割;一边是整个裴家宗族的施压威胁,一旦硬碰硬,不仅自己无处立足,还会连累娘家亲人,甚至裴凯明放话,若是季令仪敢私自带走裴彻,他会变本加厉折磨孩子,让裴彻往后的日子生不如死。

离婚签字的前一夜,季令仪躲在裴彻的卧室门外,隔着门板听里面裴彻压抑的小声啜泣。前一晚裴凯明因为生意亏损,将一肚子火气撒在裴彻身上,皮带抽在胳膊上留下好几道红痕。季令仪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淌落。她无数次想要推门进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可她清楚,只要这一步踏进去,后续等待裴彻的只会是更无休止的报复式殴打。

她只能选择暂时独自脱身。她必须先脱离裴凯明的控制范围,积攒足够的资本与人脉,拥有能够彻底对抗裴氏宗族、从法理层面稳稳夺回裴彻抚养权的底气。若是彼时硬碰硬,她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根本没有能力庇护裴彻分毫,短暂的强行带走,只会给裴彻招来灭顶般的针对。

离开裴家大宅的那天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雾。季令仪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裴彻被裴凯明勒令待在房间里不准出来送行。她在玄关停留了整整四十分钟,一遍一遍朝着二楼卧室的方向张望,多希望能看见自家儿子探出一点身影,哪怕只是跟她说一句话。可裴凯明守在楼梯口,死死拦住所有母子碰面的机会,还刻意对着楼上扬声喊话,故意扭曲话语:“你妈嫌你累赘,不愿意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自己享福去了,以后别再盼着她回来。”

这句话一字不落钻进裴彻的耳朵里,也成了扎根在他心底十几年的第一根刺。

季令仪最终只能忍痛转身离开。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宅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同时割在母亲与楼上年幼孩子两个人心上。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放弃所有筹谋,冲上楼抱住裴彻,最后落得母子二人一同被裴凯明拿捏摧残的结局。

离开裴家之后,季令仪没有一刻放下过裴彻。她定居在距离裴氏老宅车程不到一小时的城区,每周都会匿名委托靠谱的中间人,给裴彻送换季衣物、常用药品、零食读物,悄悄打探裴彻在裴家的处境,确认裴凯明有没有再次动手伤人。她不敢亲自露面,裴凯明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裴家周边,一旦发现季令仪靠近,立刻就会对裴彻施以惩戒。

裴亿年的领养,发生在季令仪搬离裴家第三年。这三年里,她长期处于高度焦虑与自我愧疚之中,夜夜失眠,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裴彻挨打时隐忍落泪的模样。她精神状态濒临崩溃,身边亲友劝说她可以领养一个孩子,稍微稀释心底无处安放的母爱,不至于被无边的自责压垮身体。

季令仪在领养协议签订当天,就跟尚且懵懂的裴亿年坦诚了一切:“我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名字叫裴彻,他现在被困在很不好的环境里,我早晚要把他接回来。领养你,是我心里的牵挂没有地方安放,不是拿你顶替他。在我心里,他是我拼了命也要弥补的骨肉,你是我往后用心教养的孩子,你们两个人,谁都无法取代谁。”

年少的裴亿年那时候尚且叛逆逆反,性子尖锐又倔强,初入这个家庭时浑身带着刺,经常故意惹季令仪生气。可他清清楚楚记得母亲无数次深夜对着裴彻幼年的照片发呆落泪,记得她抽屉里锁着厚厚一沓写给裴彻却从来不敢寄出的信件,记得她每一年裴彻生日当天,都会准备一份定制礼物,托人悄悄送进裴家,从没有间断过一年。

裴亿年慢慢长大,彻底明白季令仪长久以来的煎熬。她不是不想接裴彻回家,是不敢贸然行动。她反复考量过无数次接走裴彻的时机,每一次即将付诸行动,都会查到裴凯明放出的狠话:只要季令仪敢通过任何手段带走裴彻,就曝光季令仪娘家早年商业上的灰色瑕疵,毁掉整个季氏家族根基。

季令仪再婚嫁给慕权之后,慕权全力支持她的想法,动用自身资源帮季令仪收集裴凯明家暴、裴氏宗族违规操作的证据,一点点积攒能够和裴家正面抗衡的筹码。也是在这个阶段,季令仪开始计划正式出面解开裴彻心里的误会,可新的顾虑再次牢牢困住了她。

她害怕。

她害怕时隔数年突然出现在裴彻面前,这个从小被生父暴力对待、又亲眼看着母亲独自离开的孩子,会打心底认定自己被抛弃,积攒多年的委屈会化作浓烈的怨恨,再也不愿意认她这个母亲。

她害怕裴彻会质问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殴打数年置之不理;害怕裴彻会埋怨她明明有机会早点出手,却任由自己在痛苦里煎熬漫长岁月;更害怕自己贸然出现,不仅无法弥补过错,反而会让裴彻原本勉强稳定的生活彻底崩塌,连最后一点落脚之处都被裴凯明彻底剥夺。

人最恐惧的从来不是明确的苦难,而是未知的结局。季令仪畏惧这份未知的怨恨,畏惧自己一腔弥补的心意,换来的只有亲生儿子彻底的决裂与敌视。于是她一次次压下想要登门找裴彻的念头,把所有解释与歉意全部藏在心底,一拖再拖,从裴彻少年时期,拖到裴彻成年独立,独自脱离裴家掌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根基。

直到裴彻彻底脱离裴凯明的管束,不再被裴氏宗族随意拿捏胁迫,季令仪才终于确定,时机勉强成熟,可以慢慢解开这桩横跨十余年的巨大误会。可她依旧不敢亲自直面裴彻尖锐的抵触情绪,便托付从小知晓全部内情、性格更沉稳通透的裴亿年,先与裴彻单独沟通,逐层拆解积压多年的误解,避免母子二人一见面就爆发无法收场的冲突。

裴亿年将脑海里这一整段漫长的回忆梳理完毕,抬眼看向面前神色已然松动几分的裴彻,一字一句,将季令仪最本源的心思转述出来:“她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弃你。离开裴家是逃命,也是蓄力。领养我只是她在无边愧疚里找一个情绪出口,从来不存在用我顶替你的说法。这么多年她不敢来找你,不是狠心,是恐惧未知。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迎来的是你的谅解,还是你彻底斩断亲缘的恨意。未知才是最磨人的恐惧,这句话,是她无数次跟我说过的原话。”

裴彻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后背抵着墙面的力道轻了几分。他一直以来所有的怨恨,全部建立在“母亲主动抛弃、厌弃自己”这个既定认知之上,可裴亿年娓娓道来的过往细节,精准击碎了他固守十几年的执念根基。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年少时偶尔会收到来路不明的药膏、合身的外套、写着暖心叮嘱的便签,那时候裴凯明会强行没收所有东西,告诉他是旁人随手施舍的破烂,让他不要痴心妄想惦记抛弃他的母亲。久而久之,裴彻强行压下心底微弱的疑惑,顺从了父亲灌输的“被遗弃”设定,把所有柔软的期盼全部封死,用冷漠和尖锐包裹起自己脆弱敏感的内里。

“她既然这么为难,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托人带给我?”裴彻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来,“哪怕只是一张纸条,告诉我她不是故意丢下我,我也不会在无数个被打完之后,蜷缩在房间里认定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那种不知道未来会被怎样对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迎来更严苛打骂、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离开裴家牢笼的惶恐,是实打实熬了十几年的。”

最早的记忆定格在六岁。

那天他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青瓷茶杯,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裴凯明二话不说,抬手就将手边的竹尺狠狠抽在他小臂上,剧痛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他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想要哭叫,却被裴凯明厉声呵斥:“哭什么哭?一点小事就矫情落泪,不愧是随了你那个心思活络一心想往外跑的妈,骨子里全是懦弱没用的性子。”

季令仪冲过来把他护在怀里,跟裴凯明激烈争执,换来的却是裴凯明更加阴鸷的警告:“你要是再护着这个小东西,就连你一起收拾。这是我裴家的种,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女人插手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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