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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1页)

四月初,北京彻底暖和了。

校园里的花一下子全开了。玉兰谢了之后是樱花,粉白色的花朵挤满了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一团蓬松的云,挂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像是被人用棉花糖蘸了淡粉色的糖霜一点点粘上去的。

然后是海棠,深粉色的花朵更加浓烈,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的边缘在阳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光。再然后是丁香和连翘,紫色的、黄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在路两旁,像是有人把颜料盘打翻在了校园里,红的白的紫的黄的,肆意地泼洒着。

空气里飘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点青草切割后的清爽,熏得人有些微醺。走在路上的人脚步都比冬天慢了半拍,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仰头看着树冠发呆,有人弯腰捡起一片落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春天把所有人都变慢了。

祝桐每次经过那条种满樱花树的小路都会放慢脚步,抬头看几眼那些花。花瓣偶尔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拍掉,就让它待着,一路走一路带着,像是春天送给他的小装饰。

许薄言走在他旁边,有时候会伸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一眼,然后轻轻地吹走。祝桐问他"你干嘛",许薄言说"帮你清一下",但其实两个人都不介意花瓣待在那里。

许薄言最近在忙时间哲学的期末论文。他选了一个题目——"时间之箭与量子纠缠——物理与哲学的交叉视角"。祝桐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觉得这很许薄言——把他选的两门课硬生生地拧在了一起,还拧得很有道理。他有时候会在宿舍里写论文,书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中英文都有,有的折着角,有的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祝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许薄言写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偶尔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画两行推导,然后继续打字。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祝桐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那天是周五,祝桐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手机就响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来电显示上"妈妈"两个字,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接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妈?"

“桐桐,在忙吗?”

"不忙,刚从图书馆回来。"

"又去图书馆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笑意,像是能想象出他坐在图书馆里的样子,"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一到考试就泡在图书馆里。高中是这样,大学还是这样。"

"我们下周期中考试。"

"那好好复习。妈妈不打扰你。"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她换了个姿势,把手机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布料摩擦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不过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上次说那个喜欢的人——你们现在怎么样?"

祝桐握着手机,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随着风偶尔晃动一下。

他想了想措辞,觉得这件事不需要绕弯子。"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每天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自习。"

"天天在一起?"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那你挺黏人的。"

"是他黏我还是我黏他?"祝桐想了想,然后诚实地答了一句,"可能都有一点。"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长度比祝桐预期的长了一些,像是她在认真消化他说的内容。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还是很柔和的。"桐桐,妈妈不问你太多。但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开心吗?"

祝桐听着这个问题,觉得自己的呼吸静了一拍。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那道光亮,仔细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心。"

他说,"比以前都开心。"

"那就够了。"他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懂事的孩子,转学那么多次,从来没跟妈妈抱怨过。现在你找到让你开心的人,妈妈替你高兴。"

祝桐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那些词都堵在喉咙口,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的,"谢你妈不反对?那你也太客气了。"

"不是。"祝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谢你让我做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她也在控制什么。

然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好了不说了,你好好复习。周末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光顾着学习,也出去走走。"

"嗯。"

"那挂了?"

"嗯,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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