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五分,夏天推开材料楼B区304实验室的门。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起来,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两侧垂下来,她也没管。实验台上的通风橱已经在运行了,嗡嗡地响着,里面是昨晚设定的恒温反应——十二小时,六十摄氏度,搅拌速度四百转。
她看了一眼温度显示面板:60。1℃。
偏差0。1度,在允许范围内。她拿出实验记录本,在今天的格子里写下“7:30检查恒温反应正常T=60。1℃”,然后盖上本子,去旁边的台面检查昨天送去做ICP分析的样品结果。
赵鹏八点半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在门口换上白大褂,一边吃一边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边。他工位和夏天之间隔着两台仪器和一个铁皮柜子。
“师姐早。”
“早。”夏天的头也没抬。她正在电脑上填一份样品分析申请单,需要填写送样编号、检测项目、预估成分范围和参考文献。
赵鹏坐在转椅上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怎么又手填编号?系统可以直接生成的。”
“系统生成的编号格式变了。上个月还是M-2025-XXX,这个月变成了MC25-XXX,中间的编码规则没有文档说明,我怕和之前的样品产生混淆。”
“那你就一直手填?”
“对。等到系统文档出来再切回去。”
赵鹏咬了一口包子,摇头。他认识夏天三年了。三年前他刚进组的时候,周敬堂院士把他带到304实验室,指着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说:“这是你师姐夏天,她做事比较细,你多跟她学。”赵鹏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挺客气。后来他才发现,周院士说的“细”是一种极为保守的描述。
夏天做实验的方式是这样的: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每一次称量都重复两次,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测量时间和仪器编号。她的实验记录本现在已经是第七本了,每一本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实验记录202X年X月-X月”,里面没有一处涂改——因为她写错了会用单划线划掉,旁边标注日期和原因。
“师姐,”赵鹏又滑过来了,“你那封给律师的邮件回了吗?就昨天那个合同的。”
“回了。”
“你怎么回的?”
“把技术参数的修改意见列了几条,附了两篇文献的DOI。”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鹏放下豆浆杯,转过转椅正面看着她。“师姐,正常人给别人发邮件,开头会写个您好,结尾会写个此致敬礼或者祝好什么的。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那些信息不增加邮件的内容价值。”夏天把样品申请单保存了,关掉窗口,打开了今天的实验日程表。“一封邮件的功能是传递信息。您好传递的信息是我认为您是好的,这既不是收件人需要从我这获取的信息。”
赵鹏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说,“但你在社会上是要跟人打交道的。”
“我现在在跟你打交道。”夏天说,“你刚才问我邮件怎么回的,我告诉你了。信息传递完成了。”
赵鹏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回答了他的问题,而且回答得准确无误。他之所以觉得哪里不对,纯粹是因为他习惯了一种被包装过的交流方式,而夏天拒绝使用这种包装。
“行吧。”赵鹏放弃了这个话题。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处理昨天实验的数据。处理到一半,他发现有个数据点的标准偏差比预期大了将近一倍,正准备直接删掉重测,余光瞥到夏天正在用尺子对着电脑屏幕量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一看。夏天在量一篇论文图表中的坐标轴刻度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