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歇结束后第二场报告开始了,报告人是上城大学生命科学院的一位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技术在作物改良中的应用。他的PPT做得非常精美,每一页都有配图和数据图表,配色统一,字体规范,看得出来是找专业的设计公司排过的。报告内容本身也不差,实验设计合理,数据分析方法得当,结论也站得住脚。台下的人在认真听,偶尔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谢东坐在第二排翻着手里的论坛摘要手册。他不是做生物研究的,手册里的技术内容他大部分看不懂,但他习惯在参加任何专业活动之前把相关的文字材料全部过一遍——这是他做律师养成的职业病,看合同的时候不能只看法律条款,技术附件也要看,哪怕看不懂也要知道大概在讲什么。
他翻到手册的第二十三页时停了一下。这一页是第二场报告的摘要,标题是“CRISPR-Cas9在作物基因组编辑中的脱靶效应分析”,摘要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统计学评估方法,参考文献的第十四条引文是一篇SCE论文,作者署名是Z。Xia。
他看了一眼这条引文,翻回到手册最后的参会人员名单,在特邀嘉宾栏里找到了“夏天南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他没有刻意去联系这两个信息,只是在脑子里记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手册的下一页。
第三场报告开始了,报告人换了一位教授,讲的是CRISPR在神经科学中的应用。谢东听了五分钟之后目光从投影幕布上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会场。他的视线从前排往后移动,在第一排的特邀嘉宾席上停了一下——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像在打字。
第一排的其他嘉宾都在认真听报告或者看议程表,只有她在看手机。谢东看了一下台上的报告人——报告人正在讲一组实验数据的统计分析结果,PPT上展示了一张散点图,数据点的分布显示了一个正相关趋势。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还在看手机,手指的移动速度不像是在刷社交媒体或者玩游戏——那种手指的节奏更慢更均匀,像在打一段比较长的文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的没有表情。她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很自然,不像是在偷偷做别的事情,更像是在做一件她觉得比台上报告更重要的事。
台上的报告人翻到了下一张PPT,上面列出了参考文献列表。谢东的目光扫过列表,在第六条看到了Z。Xia的那篇SCE论文又被引用了一次。他看了一眼PPT上的引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就是Z。Xia。特邀嘉宾席的名单上写的是“夏天”,Z。Xia的拼音应该是XiaTian,名字对得上。但学术圈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仅凭名字拼音和学校名字不能完全确认。他把这个猜测暂时放在一边,继续听报告。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搜索过的那篇SCE论文,论文的全标题是基于贝叶斯模型的CRISPR-Cas9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方法,发表在两年前的SCE上被引用次数已经超过了两百次,论文的第一作者用贝叶斯统计模型重新分析了CRISPR基因编辑中的脱靶概率分布提出了一套比传统p值检验更精确的评估方法后来被好几个国际实验室引用和验证成了这个领域的参考标准之一,他当时搜索的时候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份合同涉及的技术背景现在在论坛手册里又看到了这个署名两个场景之间产生了一个微弱的交叉他不确定这个交叉意味着什么但做知识产权律师的本能让他不会忽略任何一条可能相关的线索。
第三场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主持人问台下有没有人提问。有两个研究生举了手,问了关于实验方法和样本量的问题,报告人回答了之后提问环节就结束了。夏天在整个提问环节里没有举手也没有抬头,她一直在手机上打字,直到主持人宣布茶歇的时候才把手机收起来。
谢东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直,下颚线利落,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橡皮筋里面滑出来贴在脸颊旁边。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回头看第二眼的长相,但她的表情——或者说她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这件事——在满屋子认真听报告的人里面显得很突出。
他没有特意记住她的侧脸。只是全场三百多人里只有她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台上一眼,这个画面自然而然地就留在脑子里了就像审合同时看到的某一条格外精准的条款一样不需要刻意去记它自己就留在那里了。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