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两扇玻璃门不够用,人流像漏斗一样慢慢往外淌。有人在打电话安排晚饭,有人在翻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三个穿白衬衫的研究生围在一起讨论刚才方教授被怼的事。
“那个女生是谁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第一排特邀嘉宾席的,穿灰色卫衣那个。”
“特邀嘉宾席怎么会有人穿卫衣。”
“关键是她说的那个p值的问题,我刚才回头看了一下方教授的PPT,确实没标方差齐性检验。”
“你是说她是对的。”
“统计上她是对的。但你不觉得太狠了吗,当着几百人的面直接说逻辑有漏洞。”
另一个女生插嘴:“她说话的方式不像在质疑,像在陈述。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
戴眼镜的男生回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穿灰色卫衣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她到底是谁啊。”
“我刚才看了一下胸牌,南城大学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夏天。”
“夏天?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能是周敬堂的学生。周敬堂今天也在,我看见他在茶歇的时候跟几个人聊天。”
“周敬堂的学生那应该不简单,周敬堂不收差学生。”
他们说着说着就走出了会议中心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好几度,天已经黑了。三个人裹了裹外套往停车场走去,话题慢慢从方教授转移到了晚饭吃什么上面。
陈小雨在走廊的人群里找师姐找了五分钟。她踮着脚尖往人多的地方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到灰色的卫衣,掏出手机给夏天发了一条微信:“师姐你在哪?”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我们在停车场等周老师。”
还是没回复。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会议中心大厅的角落里。他靠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论坛摘要手册翻着,但视线不在手册上——他在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在找什么人。
陈小雨认出了他——是那个坐在师姐旁边的律师,胸牌上写着谢东鼎信律师事务所。她在报告会上看到他从第一排旁边站起来过,当时他低头跟师姐说了什么但陈小雨没听清。现在他站在角落里看人群的样子像在回忆什么,或者像在找什么人。他站了两三分钟然后把手册合上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大厅。
陈小雨在手机上又刷了一下微信,师姐终于回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陈小雨看了看时间,散场才八分钟,师姐已经走了?她从会议中心出来走到停车场的路上还在想这件事——师姐大概是散场的第一时间就从最近的出口走了,帆布包一甩人就消失了,不等人不聊天不参加任何形式的会后社交。整个论坛对她来说就像看了一场不太精彩的数据报告会,看完了就走。
晚上学术圈的微信群里开始有人讨论今天论坛上的那件事。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夏天站起来提问时被人用手机拍的,照片的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她穿灰色卫衣的侧脸和手里拿麦克风的动作。照片下面的讨论从“这是谁”开始,慢慢有人扒出了她的名字和学校,然后有人搜到了那篇SCE论文。
“Z。Xia,就是她?那篇SCE的第一作者?”
“原来她就是做CRISPR脱靶效应统计学评估的那个人。”
“难怪她对方教授的数据这么敏感,这就是她的研究方向。”
“她用贝叶斯模型重新分析了脱靶概率分布,方教授用的是传统t检验,在统计学上她有发言权。”
群里的讨论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从学术讨论慢慢变成了八卦。有人说她穿卫衣来论坛是因为不在乎,有人说她是故意穿卫衣来表示自己跟学术圈格格不入,还有人猜测她是周敬堂的得意门生所以敢在公开场合质疑方教授。没有人真正认识她,所有讨论都基于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和一篇SCE论文。
同一个时间点,谢东回到了酒店房间。他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松了领带,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他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输入了“Z。XiaSCECRISPR”,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那篇论文的全文链接。他点进去翻到作者信息页,看到了第一作者的全名:XiaTian。
他又在知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搜到了她的论文列表——四篇SCI一区论文和两篇二区论文,研究方向全部集中在CRISPR的统计学评估方法上。论文的引用次数加起来超过了一千次,最高的一篇就是那篇SCE,单篇被引超过六百次。
他关掉了知网页面靠在椅背上。今天在论坛上穿灰色卫衣站在第一排用平静的语气把方教授的统计方法怼了的那个女生,就是这些论文的第一作者。她在手机上打字的时候大概不是在玩游戏——她在写论文,或者在看数据,或者在做某一件在她看来比台上的报告更重要的事情。
他打开了昨晚收到的合同修正稿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打开了一份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写审查报告。在审查报告的标题栏里他打了一行字:“专利转让合同审查报告——技术顾问:夏天(XiaT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