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学长?”
寡淡的女声再次传来,尾调微微上扬,带出点稍微的疑惑感。安室透意识到自己刚刚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顿时浑身一激灵,眼神聚焦看向眼前的熟人,然后大脑才分析出她话语里称呼的陌生姓氏。
……是,我现在伪装成了浅井诚,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学长……安室透回忆了一下看过的资料,转瞬间露出一个怯懦中带点惶恐的、浅井诚的笑:“啊……学妹,好久不见。”
也许他的伪装够完美——像极了一个突然见到毕业后就没有了踪迹的学妹的软弱学长,又或者是面前面无表情的女性对此毫不在意,总之最后他们两人各自坐在了木质小圆桌的对侧,谁也没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
安室透老老实实扮演着资料上的人设:性格内向、胆怯、不是很聪明。浅井诚略低着头,垂下眼帘不去看对面的人——他低一届的学妹,笹静。而安室透在面具后面审视着她,虽然她几年前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国民,但现在种种巧合汇集到一起,出现在这里的这个人就必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一阵沉默后,笹静先开口了,她漫不经心搅动着面前摆放的一小杯茶水:“浅井学长毕业后做了侦探吗?”
“嗯……差不多吧。”看起来浑身僵硬的人像是从这个身份中汲取到了一些力量,浅井诚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笹静的双眼,像一个真正的侦探那样发问,“听说你在案件发生后不久进入了那家旅馆,并且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那么整个过程中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笹静抬头看他,安静地凝望了一会儿,然后用她那独特的、缺乏声调变幻的语调描述起来:
“风声。”她说,“那天我去得很晚——非常晚,接近中午。那时本该是一个好天气,但是我听到了从外面冲进屋子里呼啸着的风声,它一直持续着。也许有人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我正在寻找旅店老板,一楼没有人,我去了二楼……窗户和门都是关着的,风声却近得像在耳边咆哮一样。”
“你想说凶手刚好是在你到来的时候行凶,你和他的行动恰巧错开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安室透下意识反驳。而且你怎么能活下来?你在给警方的口供里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在寻找老板的路上发现了陌生的尸体。他下意识把后面这句话咽了回去。
“啊,那可能是我猜错了。”笹静看起来丝毫没有为自己争辩的想法,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变化,“也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她连表示惊讶的词都能说得这么平淡,怎么感觉过了几年她变得更难以交流了?安室透有些气闷,他撇了一眼外面,还是那么阴沉,也许那天的确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预示着这两天不怎么美妙的天气,而她对警方的口供也并非是说谎了,她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听到的风声和作案也无关,自己的猜测自己都觉得离谱,所以没把这个拿出来说……但是仍然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抛下一枚石子的湖面,石子已经打破了寂静,没有时间的消磨湖面上那一圈圈还未消失的涟漪对比起先前平静的湖面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把这个疑问按下去,转头问起其它的问题。
“我还调查过一些事,”他摆出一付犹豫踌躇的表情,斟酌了几句,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诹访湖的旅游旺季已经过去了吧,学妹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里?虽然不想怀疑这种可能……但是这一切也都太过于巧合了。”而侦探从不放过任何巧合。
“探亲。”
这个连表情变化都少有的女性说。
接着安室透能感受到她的目光突然如有实质般在他脸上扫描,然后目光的来源像是把他每一丝惊愕的情绪都细细咀嚼过一遍后餍足地向后靠在靠背上,“工作原因,最近刚调回国内,所以回来看看。”
安室透被那突如其来的目光弄得毛骨悚然,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向后缩一下,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再一次想,笹静之前真的是这样的性格吗?亦或是在被他“引荐”给组织后才……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记住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探亲却住在旅馆里?”安室透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然而笹静这次没有正面回答,那副安静却咄咄逼人的状态从她身上褪下去,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目光移向屋内一个角落,安室透跟着看过去,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学长既然做了侦探,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案件:一个足够封闭、落后的中小型人类聚集地区,那里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有或近或远的亲缘关系,如果他们中有人做出了违背法律的事,那所有人都会是帮凶。”
“他们偏向于一种更原始的生活形态——遵循家族的纽带和利益而不是社会的道德与法律。”
“每个人都在说谎。”她轻声细语道。
“每个人都是眼线,每个人都和你是对立面。而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能从他们手中寻得帮助。”
所以你为什么说这些?安室透的眼神中透露出这样问询的意思。
笹静首次微笑起来,此前她一直面无表情,稀薄的情绪只通过眼睛溢出来一点,让人疑惑此人脸上的肌肉到底能不能正常使用,而现在她脸上的笑容竟然十分自然,且流露出一种松弛的柔美婉约感。
“我当然不是在说这里。这里先进、开放,是著名的风景名胜区,慕名而来的游客不知几何。”
“但是正因为这样,附近的人们才熟知谁是常驻民,而谁又是新来的旅客。前辈您看,明明两个地区完全不一样,但居民们却如此相似,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真正的家人更亲密——就算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
“所以,浅井学长,您有确定过另外两名死者身份的真实性吗?我指的是在表面的身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