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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白子画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清冷的脸上血色褪尽。他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看向白黎:[师兄流放小骨,竹染利用小骨……你似乎没什么想法?]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黎叙述时的异常平静。

平心而论,即便是他,听闻至亲之人遭此算计与背叛,也难保持如此冷静。怎么这小子方才还为小骨要喊打喊杀,此刻却能如此……淡然?

白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无奈地摇摇头:[不是没想法,是……无可奈何。按照当时的情景,以父亲的态度和手腕和学识,除了送母亲去蛮荒,借那里的天然禁制压制她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妖神之力,也确实没有别的出路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子画,[大伯那次流放,究竟是真的擅作主张,还是……在替父亲挡刀?]他将这个尖锐的问题抛回给此刻尚年轻的父亲。

当年的长留山早被瑶池渗透成了筛子。父亲的中毒、伤重闭关、交代后事,其实都瞒不过明眼人。

而母亲犯下重罪,紧接着父亲就恢复如常,还有父亲豁出命去也要对母亲的维护,明眼人也很容易就能猜出其中缘由。她一厢情愿的闭口不言,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

如此一来,母亲便真的成了不能杀也不好留的典范,再加上父亲心知母亲身怀妖神之力,如此除了去蛮荒,母亲便再无他路。

然父亲到底欠了母亲一条命,流放的命令,便只剩被父亲托孤的大伯能下,且只能在父亲伤重难行,不知情的时候下。

白子画陷入长久的沉默。

墟洞的光线似乎都凝滞了。是啊,若真到了那一步,面对身怀妖神之力、成为众矢之的的小骨,除了送她去那个隔绝一切、能压制力量的蛮荒,他这个师父,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他竟一时语塞。

[至于竹染……]白黎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他是利用了母亲不假。可人际交往的本质,本就带着几分互相利用。若非他在蛮荒那小半年对母亲的治疗和照拂,以母亲当时的身体状况和心境,大概率是活不下去的,根本熬不到东方彧卿找到方法救她出去的那天。]

他顿了顿,[而且最后,竹染与大伯对质,得知当年是被奸人所害才导致父子离心酿成大祸后,道心破碎崩溃赴死。他用禁术,以自己魂飞魄散为代价,硬生生从天道手中抢回了母亲一魄。左右都是已故之人,是非功过,就不要再妄加谈论了。]

白子画捕捉到关键信息,眼神一凝:[师兄也因此事……知道了竹染是被奸人构陷才与他反目,最终道心出现了裂痕,最终……陨落?]

白黎沉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其实都没见过大伯,只在卷宗里看到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听说,竹染师兄死后,大伯道心受损严重,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后来在一次天劫降临之时,他……没能渡过去,不幸陨落了。]他省略了瑶池可能与此有关的猜测,此刻并非提及之时。

白子画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唉……后来呢?]

[竹染换回母亲那一魄后……]白黎继续道,[由杀阡陌简单修复一番,勉强稳固了形态,便被送入了轮回通道。因为相较于历史上几次妖神出世导致的六界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母亲这一次……虽然是她直接惹出的乱子,但也因她这个人及时终止了浩劫,客观上降低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天道至公,也算了她半份救世功德(剩下半份没给,是因为祸根终究由她而起)。正是这半份功德,为母亲搏得了一线生机,让她破碎的神格有了极其缓慢重新凝聚的可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墟洞,看到了忘川河畔的景象:[母亲的那缕残魄,便在忘川河边暂时停留下来,依靠功德金光和忘川的特殊环境,极其缓慢地修复着破损的神魂。修复完成后,才准备正式踏入轮回。]

[孟婆曾告诉母亲,轩辕剑下无来世……]白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意味着,这一世,极大概率就是母亲的最后一世了。而且孟婆坦言,母亲转世后,身体根基因神格破碎之故,必然不会太好。]

他看向白子画,[冥界认可母亲那半份救世功德,给了她一个选择权——问母亲,是否需要帮忙安排一下,投身仙门或特定人家,以期……与父亲早日团聚?]

白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复杂:[可母亲却拒绝了。]他仿佛在复述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抉择,[母亲当时说,轩辕王朝表面盛世,实则底层百姓在重重苛捐杂税之下,也就勉强混个温饱。她转世后身体孱弱,若运气不好投到贫寒之家,极大可能活不了多久便夭折。与其如此,不如投身勋爵人家。虽然那里的礼教毒瘤更甚,规矩更严,令人窒息……但至少,那样的门第养得起一个病秧子。]

他最终揭开了那个看似合理却透着疏离的决定:[母亲觉得,反正是最后一世了,不如对自己好点,享受享受富贵清闲的日子算了。于是,她选择了有皇族姻亲、家风相对和睦的郑国公府,成了邓家嫡出的二小姐——邓宁安。]

墟洞内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只有头顶那弯上弦月散发着清冷的光,映照着白子画苍白如雪的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墟洞里的光柔和得近乎死寂。白黎看着父亲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父亲疯癫那两百年,为了寻找母亲的转世,几乎踏遍了六界每一个角落。但他始终按照仙门的共识,只在那些偏远、贫瘠的山村城镇寻找,因为那样的地方生出来的孩子因为生产力的因素,没那么多琐碎规矩,相对比较自由,思想也比较开放,更适合进入仙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讽,[他压根没想到,母亲会投生到京都勋贵之家,成了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子画苍白的脸:[其实母亲就算后来机缘巧合恢复了前世记忆,也从来没和任何人——包括父亲、包括我们这些子女详细说过上辈子的事。父亲更不会把自己那段堪称黑历史的过往当乐子说给我们听。这些……]

白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我那次和母亲共情时看到的。至于剩下的,比如母亲转世后如何生活,心境如何变化,我也不清楚了。]

忆柠轻轻握住白黎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冷静:[父亲能找到母亲,其实……是个极其偶然的意外。]

她看向白子画,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汝阳侯周家与郑国公府是姻亲,两家小辈走得非常近。周家是簪缨世家,门风开明,甚至还出过几位名震沙场的女将军。他家四小姐周兰,自小便展露出对仙门的向往,家里非但没反对,反而支持她上了茅山修道。]

白萱抱着昏迷的花千骨,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个早已熟知的故事。白黎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唯有白月苓,听到女将军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嘀咕:[哇,女将军!好厉害!]被白萱悄悄捏了下胳膊,才缩回脖子继续听。

忆柠继续道:[后来,周兰在茅山与云隐掌门的大弟子予韬情投意合,结为道侣。予韬和周兰办合籍大典时,母亲作为女方的姨表亲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出席了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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