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楼文学>我的哥哥的作品 > 夜奔(第1页)

夜奔(第1页)

弗朗什——孔泰大区一向以林木繁盛著称,而在边境小城维利叶尤其如此。曲曲折折的杜伯河贯穿全镇,以其沉稳的水流驱动了岸边星罗棋布的锯木厂和印花布织机。靠近山脉的上游河谷坐落着几座依靠全镇最充沛的水能终日不息的制钉作坊,德·雷纳先生——维利叶最有权势的绅士之一,出身贵族,有个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里当过上尉的叔叔——毫无疑问地占有它们。

三十年前,这里曾是共和军和反法同盟交战的前线,手持木叉的农民,贝藏松城内的排字工人,衬裙绑在膝盖上的随军女商贩,先是面对王军,然后是奥地利人,然后是热月党治下的几次政变和拿破仑填充地图的需要;士兵们各异的口音混杂着蒸腾的汗气和尘土,但帐幔里的军官都说着流利的法语。无数尸体和子弹曾在河床上刻下看似难以泯灭的痕迹,然而时间总能同流水吞没一切。三十年后,除了一些中年人的回忆和老年人的历史,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战斗只剩下一成不变的生活。每一天都复刻昨日的细节。寒来暑往,参天的树木仿佛从创世纪初便无声遮盖着坟墓,最能让人意识到岁月的确在流逝的只有汩汩的杜伯河。

然而总有这样一些时候,命运会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带来即将让我们的一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一天——十分寻常的夏天中的一天,老索雷尔绕过两个正在削砍树干上细枝的大儿子,扯着水车般的嗓门大喊着于连。走进棚子里一看,本应守着锯子的于连正骑在房梁上,捧着一本《圣赫勒拿岛回忆录》看得起劲。

这自然不可原谅!一是于连玩忽职守,二是老索雷尔自己不识字,从而尤其敌视儿子一切与文字有关的活动。于是,猛地一掌,整本厚书飞进了河里;紧跟一拳,于连眼冒金星,身子一歪,差点掉进机器里粉身碎骨。

当然,于连毕竟还是没有跌下去,做父亲的自然便可以继续发泄自己的脾气了。一边被一根胡桃木长杆子抽打着,于连一边终于搞明白了老索雷尔这一趟要传达的消息:市长府上打算聘用他当家庭教师。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老索雷尔被问住了。显然,包吃包穿还有每年三百法郎的工钱固然可喜,但是要是就这样有了一个在佣人桌上吃饭的儿子,似乎也……为了掩饰自己的迟疑,他暴跳如雷,大骂着于连又懒又馋,出门找人商量去了。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于连将和主人们一起吃饭,薪水也涨到了每月三十六法郎,还收获了一套簇新的黑色制服。站在距市长先生那栋气派房子二十步远的地方,遥望着曲折回复的铁栅栏,于连的心不由得砰砰直跳起来。

“拿起武器,“他默念着。”果然应该当教士——学的那些拉丁文毕竟有用了!“

“天天念那些字有什么用?“

西蒙娜僵着脸,面前的中年妇女大张着嘴,唾沫几乎喷到她头发上。

“所以趁着现在年轻好嫁,赶快挑一个,最快明年冬天我们就能看见孩子受洗了,”那位被治安法官罚了三个半法郎的钉匠老婆从前或许是有一副好嗓子的,但现在她的声音简直能穿透薄薄的木板,一路从维利叶传到巴黎去。

“哎呀,很多小姑娘都是你这样,总以为自己还能挑三拣四,结果到头来剩下顶圣凯瑟琳帽*。”那个女人以叽叽喳喳的中年妇人特有的尖声调大笑起来,“听我一句劝嘞,你又没什么嫁妆,结婚说到底还是要靠这张脸蛋;女人一过二十岁,就像集市上的二茬菜,比不得那些带水珠的后来人;在场上被翻来翻去越来越蔫,最后还不是折价草草出了?之前嘛,小姑娘爱玩一点,以后还是要好好和人过日子就行了……”

近些日子来,于连在市长府上不可谓不如鱼得水。靠着背下整本圣经新约的惊人的记忆力,流利的拉丁文和故作矜持的姿态,每逢客人来访,他总会被拉出来表演;随便将圣经翻到哪一页,念出开头的几个词,这位小家庭教师便能一气背下去——背下去,市长借此在诺曼底骏马的拥有者瓦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面前大大长脸了一回,于连也为自己在仆人们中赢得了“先生”的称呼。

落日正染红了整片维利叶细密的树林。这天,于连独自一人在花园一角眺望远方,脑中纷乱地思索着拿破仑、一定要离开维利叶,对于只向他开放餐桌末端的上流社会人士的仇恨,诸如此类。突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越发鲜明的黑点,背着太阳向他靠近。

“于连!”西蒙娜苍白的双颊因为赶路还微微泛红。她喘着气,几步上前,还没等于连开口便从裙子下面蓦地抽出一本书。

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卷曲,封面还滴有一点污渍,这大约是不知几手的旧书,从大城市的印刷厂一路跋涉到这个偏远小镇,身价也越发低廉,直至西蒙娜也买得起的地步——但这的确是《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生日快乐,”她笑了起来,眼睛弯弯,“我几年前来这儿做工时攒的钱,最近想起你的上一本掉河里了,我托人从镇上弄来的。”

“西蒙娜,你,我,这——”于连的双手微微发颤。奇怪的是,明明他该欣喜若狂的,但他首先警觉地四处张望一圈,确保没人会发现市长的家庭教师正拿着一本不庄重的、于政治上有害的书籍,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以高兴了。

“……抱歉,我最近忙着——”他向身后一挥手,含糊地将整座房子纳入了这个“忙着”的范畴。“忙着,忘了你的生日到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忙?”

她却反常地安静下来。

许多年后,于连索雷尔仍不会忘记在1826年晚秋的傍晚,西蒙娜垂下眼睛,发辫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她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盛满令他心中一跳的某种忧郁,低声开口:

“……他们在给我找丈夫了。哥哥,你能不能帮忙把我介绍到市长府上做工?”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