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学生（第1页）

西蒙娜最终还是将米西什塔介绍给了公白飞。她诚恳地选择性解释了部分真相：自己并非是喜欢医学的那个，而是认识一个相当聪明且有志向的女孩，自己是为了帮助她才四处蹭讲座和笔记，并端端正正地向公白飞道了歉。而公白飞也不出所料地一笑而过，愉快地答应了继续为米西什塔授课，并表示“如果您之后仍有兴趣，随时欢迎来访；我们可以继续探讨科学和哲学问题。”

真是个好人。

又一次，巴里先生暂时闭店，米西什塔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去比耶尔夫河边找公白飞，西蒙娜则换上最好的一套衣服再次大摇大摆地走进文学院。讲课结束后，西蒙娜小心地从三三两两高谈阔论的真正大学生中挤出去，然后在第四次路过同一小撮人时终于忍无可忍，插进他们的谈话：

“三一律三一律，法兰西学院受黎塞留指示批评《熙德》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三一律，是因为高乃依描写黎塞留所禁止的决斗且当时在和西班牙打仗！天哪，你们这些人做文学批评时只顾着钻字眼，完全不管历史背景吗？”

“这又是哪儿来的小老鼠？”这群人当中最高大的那个瞪着眼睛，半张着大嘴愣在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下，粗声粗气地吼道。“哦，看上去也不像个正经学生——怎么，混进来怪模怪样地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让你付得起学费了？”

那群人干笑起来。西蒙娜脸色一沉，正打好腹稿打算上去吵架，被那个高个子挡住的人堆中突然传出一个快活、狡黠的声音：

“哎呀哎呀，人家虽然不是来读书的，可我们这些正经学生，水平还比不上呢！”

“德·古费拉克！”人群又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剧烈的抗议。他们嚷起来：“德·古费拉克！你究竟是哪边的！还有，你这不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吗，你个混蛋！”

“古费拉克，没有那个要命的derrrrrrrr——”一个手脚纤细的小伙子弹着舌头，以小猫般的灵巧拨开人群站到两方中间，卷卷的黑头发，透着聪明劲儿的大黑眼睛，典型的南方人气质。这个年轻男孩跳上旁边花坛上的一块石头。清清嗓子，理直气壮地发表了如下演讲：

“同学们，嘿，要我说，今天我们可是被抓着了！外省和巴黎郊区的家长们总有这样一种习气，见不得孩子在家里无所事事，所以要耗费他们在家伙食费的五倍将他们送进学校里去；我呢，讨厌律师的习气，太活泼当不了教士，太好动当不成医生，太敏感学不来科学，所以来这一个文学院里虚耗光阴；我，路易·古费拉克，光荣且自豪地承认这一点。而刚刚这位路过的先生无情地再次确认了我大学生活的不学无术，为此我要向您致意！唉，文法，唉，戏剧，唉，修辞和没完没了的变格！在一群好学生里这些知识如水在沙子上一碰就无影无踪了，在一个陌生人脑海里却根深蒂固，而人间财富的分配又与这条定律相反——总而言之，很高兴认识您，我是古费拉克，如您所见，文学院里这些连黎塞留的法令都记不清的平庸之辈中的一员。您刚刚的表现证明就算当不了这儿的学生，总有一天您也会当上教授的。请问您是？”

“西蒙·珀蒂。”西蒙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用力和他握了握。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在不远处一家咖啡馆中愉快地相互开起了玩笑。友谊的获取就是这样：有时两个人比邻而居一辈子也难以熟悉起来，有时两个人一见面就感到亲切无比。西蒙娜发觉这个年轻人并非如自己自谦般那样头脑空空；相反，古费拉克仿佛是将本该用来装大学课业的所有脑袋高高兴兴地分给了各式稀奇古怪的传闻和各式稀奇古怪的人，再从另一半脑袋里抖落出源源不断的笑话免费分发；但他对93年左右的知识是系统而全面的。

“对了，听你刚刚的谈话（他们已经开始以“你”互称“），似乎对这些数不胜数的拉丁文变格比我搞得清楚，不知道你对于这个题目有什么见解？”古费拉克在第二轮咖啡上来后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几页纸，动作自然地推到西蒙娜面前。“这堂课的教授自以为是荷马，实际上唯一胜过荷马的就是他的视力；但他要是再老眯着眼睛训斥学生，估计也快了——这份论文已经被发下来改过两次，再来一次我家里准得又收到一封那类信件，如果你能帮我看看……“

“我不知道，我也是自学的不过算了——交给我。”西蒙娜脑袋一热，接过那份被红墨水涂改得惨不忍睹的文章，找隔壁一桌借了羽毛笔，开始奋笔疾书。

“太棒了，”第二天，古费拉克笑嘻嘻地推开巴里书店的门，倚在书架边：“太棒了，珀蒂，太棒了，我甚至费了些口舌才说服教授那是我能写出来的作品。瞧，你比这儿一半人聪明，又比剩下人中的一半用功；我这儿有份副业，或许能作为你空闲时间的补充，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副业，但我没上过正经学万一做不好——算了，我能学。”心中明白古费拉克是出于帮自己改善经济状况的好意，西蒙娜再次脑袋一热，一口答应。

课后小论文作业，期末大论文，结课答辩讲稿，毕业作业……神学院，文学院，理学院，法学院，只要不是医学院，西蒙娜来者不拒。每天，她勤勤恳恳地上午借着职务之便在书店里努力学习，下午借着职务之便在书桌前努力编造。加点几十年前的论点，加点几百年前的论据，加点几千年前的人名，然后把一份模板填上不同长短的词句分别卖给不同年级的学生。出于对工作时间进行副业的稍许愧疚感，她要求所有任务都在巴里书店完成交接。于是，这段时间来，巴里书店的客流量显著上升了。一天下午，米西什塔再次不知所踪，巴里先生写完账本，伸着懒腰从内室走出，状似无意地感叹：

“最近店里的生意不错啊，珀蒂，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清楚，先生。”西蒙娜镇静地对一个法学生微笑着，将《法国民事、商事和刑事法规汇编》的一卷和他的课后作业一起递给他，并欢迎他下次再来。“或许是最近附近的学生都比较刻苦，先生。”

当然，西蒙娜靠自学囫囵吞枣的水平不可能比上真正在书斋里从小钻研的学生们，但这类好学生也不可能为了不挂科来定制论文；她的顾客们不少都成了回头客，并对古费拉克介绍的这位朋友交口称赞，因为收到的作业既符合这些挣扎在重修线上的混日子学生的水平，不至于产生作弊的嫌疑，又能在教授那里成功敷衍过关。

“不过，为什么不接医学院的委托呢？”

西蒙娜从梯子上跳下来，将一本书页边缘已经有虫眼的大革命前地下文学递给他：“这个嘛……”

她笑盈盈地收好梯子。“你看，在我们这个时代，能考进综合理工学院的蠢不到哪儿去，高等美术学院的学生大都只能自己做作业，祝他们好运；单论巴黎大学吧，会在神学院里的都是心心念念走宗教路线讨好贵族们出人头地的野心家，或者拿修院和教区当食堂的美食家；文学院的学生和教授们都知道自己教不出也学不成大文豪，每天进行的活动可能是表演学习；理学院里有不少是真正热爱科学的，这部分我尊重，但他们也不会来找我做生意；剩下的法学院，哈。”她拍拍手。“法学院里毕业的蹩脚律师越多，我们的世界会越美好。“

古费拉克笑弯了腰。西蒙娜继续补充道：“但医学院不同，你看，万一在我的努力下某位智力稍微欠缺的先生成功拿到医师资格证再去治病救人，我岂不是成了帮凶？所以医学院的论文是万万不能收的。我虽然靠造假谋生，但也有社会道德感呢！“

“哎呀，哎呀，“古费拉克抹抹眼角，摘下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感谢你为法兰西的未来做的贡献，公民！“

西蒙娜也大笑起来。古费拉克凑上前：“嘿，快到下班时间了，歌唱家杰罗尼莫今晚在歌剧院有演出，你帮助了这么多空有对戏剧的热爱而缺乏对戏剧的理解的可怜大学生答对古典派悲剧等等等等玩意儿，不如顺便去剧院帮他们抒发一下课本和论文上无处安放的艺术气质？我搞到了两张票，走吧，就当报答你帮我搞定那篇拉辛的论文……”

“可是我从没去过剧院……”

“那就更得去见识了！走吧走吧，我向你保证，这个剧本可不是那些资产阶级喜欢的戴着假发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