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贺兰山中,小雪已停。撒在山间的群马,用前蹄刨着雪,吃那雪下的草和树叶。几位看守马匹的兵士裹着皮袍,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沙沙的声音。
李楷固和丘静立在山洞边,一位身穿玄色圆领袍,一位披着旧皮袍,皆是李元芳的衣物。李楷固见兵士们俱已簇在门前,便正色道:“造反是杀头的事情,你们肯跟着我,我心里,感激不尽。楷固今日去崇州,是替兄弟们找个出路。我走之后,凡事听小六子安排,要是缺吃的,打猎也行,下山和百姓换粮食也行。实在等不到我,兄弟们就此散了,各谋生路,我也不怨你们。只有一条…”
李楷固说着,抽出刀来:“谁要敢在这山里烧杀虏掠,我这口刀,绝不放过!”
众兵士皆拱手道:“遵命!”
李楷固见元芳和如燕已牵马走到跟前,便对众兵士一拱手,与元芳等人一道,上马出发。
四人向北疾驰,一路俱是雪晴天朗。日落之时,进了崇州城,却突然下起雪来。雪花纷落,仿佛一只巨手,为这座边关重镇洒下漫天的纸钱。
李元芳牵着马在城中主街上缓缓而行,耳边响起昨夜篝火畔,小六子说的那些带着热气的话:
“这打仗前的崇州城啊,可繁华了,大街上卖皮衣皮料的,卖南北干货的,卖奶酥奶酪的,那是应有尽有!”
只见街上店铺关门大半,那些开着的店门里,也只有愁眉苦脸的店主,独自枯坐。
“城里有汉人,有突厥人,有契丹人,有色目人。突厥人会弹火不思,契丹人爱吹筚篥,打拍板。逢了咱们汉人的年节,突厥人契丹人都跟咱一块弹琵琶,吹笛子。那个热闹劲儿,只怕你们神都的戏班子也比不上呢!”
唢呐声穿过飞雪,孤独地响起在街道上。长街望尽,几户人家挂了白幡。两个衣裳褴缕的汉子,拖着板车,羡慕地看着那些白幡。板车上,一卷破席,裹着一个人。
“我跟你说,这崇州的炙牛肉,最是好吃,为啥呢?因为咱们贺兰山,水好草好,牛羊好啊!”
街边传来几声牛哞声。一位老农牵着牛,叹息声都在雪中瑟缩:“唉,要不是这样的年景,谁愿意卖了耕牛?”
显儿向街道两边张望着,只见自己素日爱吃的食铺俱已关张。她心中不住叹息,却见李元芳将自己的马绳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向那牵牛的老农递出一粒碎银。
老农摇头:“这些可不够。”
李元芳淡淡一笑:“老人家,你把牛牵回家吧,别误了明年春耕。”
老农明白过来,眼中满是惊喜:“哎哟,你这…我这…嗐,我这是遇上神仙菩萨了!”
见此情形,显儿忍不住向丘静飞去一记冷眼,却发现他正望向李元芳,眼中满是感激。
待老农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李元芳又向李楷固和丘静说道:“丘兄,楷固兄,烦请二位指路,咱们得找个合适的下处。”
李楷固伸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客栈。元芳展眼望去,只见那客栈门面宽阔,正临十字通衢,门前高挂“崇关客栈”四字牌匾。他摇了摇头,问道:“可还有别的地方?”
显儿一看那客栈便心下了然:若是她要执行任务,断不会选这样的地方落脚。又暗暗觉得好笑:没想到,他们三个当官的,竟要像她平日里一样暗昧行事。
李楷固摇摇头:“比这隐蔽的客栈倒是不少,可眼下…唉,能找着一家开门的,就不错了。”
李元芳想了想,四人四马在街上边走边找下处,似乎更加招人耳目。于是他无奈道:“也罢。姑且先在那里歇下,千万低调行事。”
四人牵马走向客栈,掌柜难得逢着客人,忙出门来迎他四人,一面连声喊小二来拴马。
那小二见了李楷固,一脸狐疑地打量了一番,低声向掌柜说道:“这人怕不是…契丹人吧?”
“契丹人怎么了!”李楷固嚷道:“汉人就一定好,契丹人就一定坏吗?”
“不是不是,”掌柜连忙赔笑道:“只是城中刚和契丹人打过仗,死了不少人,小店实是怕惹上是非呀。”
李元芳笑道:“店家误会了,我这兄长是汉人,只因祖辈娶了契丹女子,故而与契丹人有几分相似。”又掏出一锭银子,递与掌柜:“我们原本打算来此收些皮料,哪曾想崇州是这般情况?还望店家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一夜。”
掌柜的掂了掂那银子,点点头,正欲将四人迎入店内,却又听小二在身旁嘀咕:“这,这要是让那些当兵的知道了,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哇…”
“哎,你什么意思!”李楷固的话刚出口,李元芳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向他摇了摇头。
在他二人身后,显儿看了丘静一眼,只见他将手缩在袖中,似乎在摸着什么。见她的目光飘来,便也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眼里有小而锐利的寒光。
大姐做事,向来留后手。想到这里,她心头像被塞了一大口发馊的米饭,又堵又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