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大人向他扑来时,他将头伏在大人的肩上,低声道:“如燕…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单独行动…”
其实还想说,大人,别太难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显儿喊出“住手”的时候,只是在马上遥遥看到弓箭手张弓搭箭,并不知客栈门前的情形如何。甚至连在帅府前喊的那句“救李元芳”,也不过是给阁老抛个饵,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李元芳会落到需要人救的地步——可策马奔到近前,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在她看来仿佛能躲避所有伤害的李元芳,后背却如刺猬一般插着数支箭簇,而他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李楷固和丘静。
只一眼,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刻,脑中浮起的,竟是大姐的声音:“呵,真是个蠢东西。”
是啊,大姐,你最聪明了。聪明到把我们的人,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推出去死,一枚一枚都是你的棋。
她看着李元芳背上的箭,想起插在白十二喉中的那只刀。
白十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被猎的,野兔子的眼睛。
显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在路边呕吐——就像她第一次杀完人那样。
有人将水囊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面庞,戴着千牛卫的官帽:“小姐,你喝些水顺顺,会好一些。”
大约是见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那人替自己与搭档自我介绍道:“卑职叫仁阔,这位是杨方,我们都是狄大人的侍卫。刚才张环看小姐身子不适,让我俩过来照看小姐。”
她已无力做更多思考,只是顺从地接过水囊喝水。又听那个叫杨方的侍卫说:“小姐就是骑马跑得太急了,又见了那样的场面,受了惊吓,才会这样的。”
显儿听到“那样的场面”五个字,心中猛地一激,向兵士们的包围圈内望去,却不见李元芳的身影,耳边只传来狄公对王孝杰滔滔不绝的怒斥。
她失措地看向杨方仁阔:“李元芳呢?”
“小姐别着急,”仁阔安抚道:“李将军已被抬回府中,交由军医救治。大人方才说了,脉息尚存。”
她心中稍安,正欲上马,又听仁阔道:“小姐身子难受,莫要再骑马了,卑职们护着小姐慢慢走回去。”
显儿点点头,转身向来时路上走去。只见暗巷幽深,零星几点灯火,她脚步沉重,不知自己怎么竟会走到此处。
杨方上前,轻轻扶着她的手。仁阔举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上写着“崇关”二字。就着那灯笼的光亮,她看清了雪地上的暗色圆点:一滴、两滴、三滴…
她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杨方和仁阔见小姐停住脚步,似乎在抽泣,皆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只见小姐指着面前的雪地,喃喃道:“他的血…”
他二人听了这三个字,也都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只听仁阔低声安慰道:“李将军吉人天相,一定能渡过这一劫。”那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还带了哭腔。
杨方也赶忙帮腔:“就是就是,李将军为国为民,做了这样英雄的事,阎王爷要是还敢收他,我非下去砸了他的阎王殿不可!”
只见小姐勉强笑笑,又很快低落下来。三人就这样踏着雪和血,一路回到帅府的二堂门前。
二堂门前立着一块血迹斑斑的门板,想来是从客栈门上拆下,作为担架使用的。齐虎和潘越面色凝重,往屋内端进热水,如燕也直欲往房中去,却被门口的狄福拦下:“李将军伤重,小姐不便进去。”
如燕脸上挂着泪痕,语气却还算平静:“我想看看他。”
狄福正在为难,房中已传来老者的声音:“让她进来。”
如燕进得屋内,尚未看到榻上之人,便见李楷固抓着一个药瓶,哭得像个孩子:“昨夜元芳兄弟用这药给我治伤,我把这药用了好些,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了,不够用,不够用了…”
众人皆知这样重的伤,不是普通伤药可治,可却无人出声,只是默默垂泪。如燕隔着李楷固的哭声向榻上望去,只见李元芳伏在榻上,背上的箭犹未拔出。榻边一个年轻军医,正欲伸手拔箭,双手却打着颤,口中念念有词。
狄仁杰眉头一皱:“怎么了?”
那军医回道:“卑职…卑职资历尚浅,没治过这么重的伤,也没治过这么大的官…”
狄仁杰强压着心中的焦躁,问左右:“军中可还有其他医者?”
小军医答话声中带着哭腔:“右威卫所有军医,除卑职外,都折在了东硖石谷。卑职因留守城中,才捡了一条命。”
权善才接着说:“左卫大军主力现已驻扎崇州,但军医依例殿后,要明日才到。”
“实在不行,就让卑职来吧。”是张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