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话说完,肖清芳便打断了她:“显儿,连你对我,也要这般谎话连篇么?”
显儿低下头,不敢看大姐的眼睛,口中喃喃道:“显儿知错,任由大姐责罚。”
肖清芳长叹一声:“我罚你有什么用?疼的还不是我自己?显儿,你抬起头来,大姐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对那个李元芳有了私心,还是…”
显儿心下大骇,诧异于大姐怎会想到此处,却听她话锋一转,凛然如刀:“你想做第二个虎敬晖?”
显儿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还真是巧了。”大姐冷冷一笑:“虎敬晖也觉得,狄仁杰对他很好。”
显儿闻言,立刻跪下,满面羞愧地说:“大姐,我,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知道,我是蛇灵,是生来就要反抗朝廷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问自己,怎么?怎么可以?倾心于朝廷的将军?”
“反正狄仁杰也擒了,大计已成,就求大姐留下李元芳的性命吧。”显儿摇着大姐的手,一脸恳切。
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心,显儿不知道,这些话已被一墙之隔的狄仁杰和李元芳听在耳中。狄仁杰一脸促狭地看着自家将军——将军早已是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他。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大人说那句“如燕一直在我身边”,这下百口莫辩了。李元芳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可偏偏这时候,他还要老实地把手套在绳里,装阶下囚。饶是这样难堪,身边的大人偏还要将身子凑过来,轻声拿他逗趣:“我看,这姑娘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呐。若她知错能改,我倒想替你们保个媒,只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这个狄大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保媒拉纤!李元芳窘极,向狄仁杰投去了求饶的眼神:“大人莫要调侃,卑职对她并无私心。”
墙那边的声音复又传来:“痴丫头,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肖清芳伸手扶起苏显儿,叹道:“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狄仁杰的侄女。现在他知道你是蛇灵的人,你猜,如果给他一把刀,他会不会一刀杀了你?”
苏显儿恍然大悟道:“显儿明白了。请大姐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显儿愿将功补过,亲手杀了他们二人,提着他们的脑袋来见您。”
见大姐不置可否,又娇声道:“若是办不好这个差事,我,我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您!”
墙的另一边,狄仁杰低声一笑:“你听听,人家可是为了你,提着脑袋在跟肖清芳请罪呢。”
李元芳只觉得好笑:“大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她可是要来取咱们的性命啊。”
“哦?”狄仁杰眯起眼笑道,“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她会不会,因私害公。”
李元芳不再回言,只是无奈一笑,心想:因私害公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墙的那一边,肖清芳摇了摇头:“显儿啊,不是大姐信不过你,只是你不知道,为了崇州之事,我费了多少筹谋,受了多少惊怕。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她看看苏显儿,眼里露出难得一见的疲惫:“我知道,狄仁杰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但我必须亲手除了他。唯有如此,方能得一夕安寝。”
大姐说着,不自觉在桌边坐下,眼睛失焦地看着桌上的花纹,似乎卸尽了所有力气。显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怨恨和恐惧竟也消了大半,不由得也坐了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
却见大姐转过脸来,对她轻轻一笑:“此番崇州之事,你是首功,想要什么,只管和大姐开口。若是喜欢那个李元芳,大姐照他的模样,找几个男子来陪你,倒也不难。”
显儿心中只觉一阵荒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嗐,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肖清芳满不在乎地一笑,拍拍她的肩:“我们显儿长大了,可还长得不够大。等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比男人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位紫衣人进屋通报:“大姐,突厥太子默啜已到总坛。”
“他来做什么?”肖清芳眉头一皱。
“他说,吉利麾下的虎师似有异动,须速与大姐商议对策。”
肖清芳的目光顿时锋利起来,说了句:“告诉他,我这就来。”起身欲走时,又转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对显儿道:“给你备了羊汤,趁热吃。”
显儿点点头,从食盒中端出一口小陶锅,锅柄温热。侧头看看大姐,她正走出那扇石门,走向战火与杀戮。
低头揭了锅盖,半透明的肥羊肉,在锅里微微颤动。食盒中另有一勺一筷,一个小碟,碟中盛着辣子。
好东西啊,比在崇州吃的那些糠饼,不知强了多少。
多久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还是在贺兰山的山洞里。小六子用刀托着肉,递过来。楷固兄笑着,说如燕妹子,剩下的肉,都归你。
等狄仁杰一死,战火必定烧透崇州,到那时候,楷固兄会如何?小六子会如何?那日在篝火边一起烤肉的军士们,又会如何?
显儿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思绪驱逐出去。而当记忆中的那丛篝火熄灭时,她的脑中又冒出另一个声音:
“姐姐,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