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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秦淮(第1页)

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破。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织造署大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店铺的门板都上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只鞋,一顶帽子,几片碎瓦,一滩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黑乎乎的东西。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声和哭声,但都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沿着秦淮河走。河水还是那样,绿莹莹的,泛着油腻的光,河面上漂着一些落叶和杂物。岸边的柳树还在,比他四十年前刚来南京的时候粗了好几圈,树皮皴裂,枝条低垂,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四十年前他站在这里看秦淮河的时候,才十五岁。如今他五十五岁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不着急。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往南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走了几条街,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南京城他住了四十年,每一条街、每一座桥、每一家店铺他都熟悉。但此刻,这座熟悉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了。不是城市变了,是他变了。

他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把木匣放在桥栏上,靠着栏杆喘气。桥上有一个老头,比他还要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袍子,蹲在桥栏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竿伸到河里,浮漂一动不动。老头蹲在那里,像是蹲了一辈子。

冯七看着他,忽然想笑。南京城都破了,燕王的军队都打进来了,这个老头还在钓鱼。他钓的是鱼,还是时间?不知道。但冯七觉得,这个老头比他聪明。钓得到钓不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一件他能做的事。不像冯七,他做的事情——记住——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做不完。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干涸的井,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麻木,是——无所谓。天塌了也无所谓,地陷了也无所谓,谁当皇帝也无所谓。他钓他的鱼,别的什么都不管。冯七忽然很羡慕他。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抱着木匣,走下石桥,继续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发现自己在往织造署的方向走——不是织造署,是织造署附近的一处地方。安王府。不,安王府早就不在了,那块地早就被别人占了,盖了新的房子,住了新的人。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看最后一眼。

安王府的旧址上,如今是一座道观。道观不大,只有一进院子,正殿供着三清,偏殿供着财神。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很粗,很老,比秦淮河边上的柳树还要粗。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张开的、没有手指的手。冯七站在槐树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些枝丫。四十年前的春天,赵珩在这棵槐树下站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着,没有戴冠。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刚长出来的嫩芽,对冯七说:“南京的春天,比京城早一个月。”

那是洪武元年的事。赵珩在南京只住了一年多,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住过的地方,站过的树下,看过的天空,都还在。槐树还在,天空还在,秦淮河还在。只有他不在了。

冯七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他把木匣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树根很粗,很硬,像一条条蛇从地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他摸着那些树根,觉得它们像是这个城市的血管。血液从这里流出去,流到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子,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然后流回来,流回这棵树的根部,流回地底下,流回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抱起木匣,走出了道观。

洪武三十五年——不,现在是建文四年,还是永乐元年?冯七已经分不清了。年号换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习惯新皇的年号,新皇已经被推翻了。燕王朱棣攻入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有人说是烧死了,有人说是跑掉了,有人说他出了家,当了和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建文四年六月,燕王入京。帝不知所踪。”

“与前朝崇文皇帝自焚事,何其相似。”

“历史重复自己,人亦重复自己。”

“奴才不想重复。奴才只想记住。”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还要写多久?写到写不动的那一天。他在心里说。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总会来的。在那之前,他要一直写。

永乐元年,冯七搬到了南京城外的一座小村庄里。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在秦淮河的下游,靠近长江。村里的人大多是渔民和农民,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皇帝换了,年号改了,日子还是要一样过。

冯七在村东头租了一间小屋。小屋只有一间,用土坯砌成,屋顶铺着稻草,冬冷夏热,雨天漏雨,晴天漏风。但冯七不在乎。他在浣衣局住过,在康王府的偏院里住过,什么样的房子都住过。能有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够了。他把木匣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打开看一遍。那些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碎。但他还是要看。不看,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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