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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年轻人最终没有把那本书写出来。不是他不想写,是他觉得自己写不好。冯七这个人,太沉了。沉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安放在一个属于他的故事里。他尝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开了个头就写不下去了。不是没有素材,是素材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选哪些,该舍哪些。选了这个,舍不得那个;选了那个,又觉得对不起这个。他就这样犹豫着,犹豫着,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文档还停留在第一行:“冯七记得很清楚,自己净身入宫那天,前朝的都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血雨。”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成家了,有孩子了。生活像一条大河,裹挟着他往前奔涌,泥沙俱下,浩浩荡荡,没有时间回头。那篇文档被他遗忘在了电脑的某个角落里,和几万张照片、几百个作业、几十部没看完的电影一起,沉在硬盘的深处,落了厚厚的一层虚拟的灰。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忽然想起冯七。不是刻意去想,是某些东西会把他勾起来。比如在博物馆里看到一枚玉扳指,比如在电视剧里看到一个太监,比如在新闻里看到某个王朝覆灭的消息,比如在梦里听到有人在说“阿吃过啦”。这些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一下,疼一下,疼完了就忘了。但下一次,还会疼。

他有时候会想,冯七最后怎么样了?那些笔记最后到哪里去了?是被火烧了,被水淹了,被人扔了,还是被某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从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翻了出来,看了,然后忘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冯七不在乎。冯七在乎的不是那些纸能不能传下去,而是那些纸上的字,有没有被人看到。看到了,就够了。记不记得住,不重要。风把花瓣吹落了,花已经开过了。

儿子五岁那年的春天,他带他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放完了,风筝在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只鸟,像一片云,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儿子拉着线,仰着头,笑得咯咯响。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诗。不是古人写的,是冯七写的。冯七在那沓泛黄的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人生如风筝,线在别人手里,风在天上。”

他不知道冯七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句话的。也许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也许是在一个秋天的黄昏,也许是在一个冬天的深夜,也许是在一个夏天的清晨。但他觉得,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冯七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之后、释然的笑。

他蹲下来,帮儿子把风筝线收回来。风筝落下来,落在草地上,骨架折了一根,纸面破了一个洞。儿子抱着破了的风筝,扁着嘴,快要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撕成小块,教儿子把破洞补上。儿子补得很认真,小手笨拙地捏着纸巾,一点一点地往破洞上贴。补完之后,破洞还在,纸巾糊在上面,皱巴巴的,像一块补丁。

“爸爸,还能飞吗?”

“能。”他说,“破了也能飞。”

儿子举着补过的风筝,在草地上跑了起来。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破洞在风中鼓成一个包,像一只眼睛,看着地上的人。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冯七也在看着。看着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父亲,从一个相信一切的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信但又什么都舍不得不信的人。

他不知道冯七会怎么看他。也许会说:“你这个人,太不坚定了。”也许会说:“活着就是这样,变来变去,没什么可丢人的。”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笑一笑,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淡淡地,轻轻地,像风。

他把电脑找了出来。硬盘里的文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文档。文件名还在,“冯七”。他双击打开,第一行字还在:“冯七记得很清楚,自己净身入宫那天,前朝的都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血雨。”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还是那些字,但他已经不是写那些字的人了。九年前,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写论文写得头疼,想找个出口。冯七是他的出口,一个幻想的、虚构的、用来逃避现实的出口。如今九年过去了,他不再是学生,不再是单身,不再年轻。冯七还是冯七,永远十五岁,永远在御书房里研墨铺纸,永远在等着赵珩说那句“冯七,茶”。

他把光标移到第一行的末尾,敲了一下回车。新的一行,空空的,等着他填满。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一个字的敲不出来。

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太多了。九年的人生,塞满了这个文档的空白,挤得他喘不过气。他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冯七死了,但他的字还活着。”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很矫情。一个太监的故事,被他搞得像什么旷世名著一样。冯七不会喜欢这样的。冯七是个务实的人,不爱说废话,不爱煽情,不爱把自己当回事。他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别死;死了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被人记住。他没有更多的奢求。不求出名,不求富贵,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别白活一场。

冯七没有白活。他记住了苏公公,记住了赵珩,记住了冯六,记住了周公公,记住了曹寅,记住了小顺子,记住了顾文昭,记住了周统领。他记住了所有该记住的人,所有该记住的事,所有该记住的字。他把它们写了下来,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些字,比他的命长。比赵珩的命长,比苏公公的命长,比暮华朝长,比启朝长,比任何一个朝代都长。因为它们不在史书里,不在档案里,不在任何官方的、正式的、盖了公章的文件里。它们在纸上,在风里,在水里,在每一个看到过它们的人的记忆里。纸会烂,风会停,水会干,记忆会模糊。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它们就没有消失。

那个年轻人记得。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他还记得。记得冯七,记得赵珩,记得苏公公,记得浣衣局的那口井,记得御书房里的那枝梅花,记得楝亭里的那盏茶。他记得那些纸上的每一个字,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文档了。但那些字还在,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骨头里。

他关上了电脑。儿子在客厅里叫他,声音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

“爸爸!快来!风筝又飞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阳台上。儿子在楼下的空地上跑着,风筝在天空中飞着。补丁还在,破洞还在,但它飞得比刚才更高,更稳,更自由。风吹着它,线牵着它,儿子追着它。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忽然想起了冯七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但风停了,风做过的事,不会因为风停了就消失。”

他不会消失了。冯七不会。赵珩不会。苏公公不会。那些字不会。那些事不会。

只要还有人记得。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院子里。北风迎面吹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朝儿子跑过去,朝他喊:“把线再放长一点!让它飞得更高!”

风筝越飞越高,线在儿子手里绷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风从北边来,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冷得耳廓发疼。但儿子不觉得冷,红扑扑的小脸上全是笑。他忽然觉得,笑和笑是不一样的。儿子的笑是从里往外翻涌的,是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烫手,但舍不得放。而冯七的笑,是从外往里收的,是凉的,像深秋的井水,喝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在儿子旁边蹲下来,帮他把线轴握紧。风筝在天上翻了个跟头,又稳住了,翅膀在风中簌簌地抖,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儿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问他:“爸爸,风筝在天上能看到什么?”他一愣。他想了想,说:“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山,能看到河,能看到我们住的房子,能看到你。”

儿子满意了,继续放他的风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风筝。线攥在儿子手里——不,攥在冯七手里?攥在赵珩手里?攥在苏公公手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只风筝还在飞。飞了五百年,还在飞。破了一个洞,补上了;断了一根骨架,修好了。它破破烂烂的,歪歪扭扭的,但它在飞。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它。风不能,雨不能,时间不能,遗忘不能。

因为总有人会记得它。记得它飞过的样子,记得它破过的洞,记得它补过的疤。儿子风筝放够了,线收回来,抱着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风筝,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他跟在后面,走在暮色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冷却,慢慢地变暗。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他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步不快不慢,像冯七走在南下的官道上,像冯七走在南京的秦淮河边,像冯七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他想,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冯七。不叫冯七,叫别的名字。但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记住。在没有人记得的时候,他们记得。在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他们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他们的墓碑上没有字,他们的骨灰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他们写过的东西还在。在纸上,在风里,在水里,在每一个看到过的人的记忆里。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白活。

那天晚上,他等儿子睡着了,又打开了电脑。文档还在,第一行字还在:“冯七记得很清楚,自己净身入宫那天,前朝的都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血雨。”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了最后一行。最后一行是:“冯七死了,但他的字还活着。”他在这行字的后面,又加了一行:“字也会死的。但人活过。”

写完这行字,他关上了电脑。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框框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没有去开。他知道门外没有人,只有风。风敲完了门,就走了。像冯七一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无影无踪。

但他来过。

他知道。风知道。那些纸知道。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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