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在浣衣局待了半个月,才真正弄明白一件事:这座皇宫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也是命。
不值钱,是因为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值钱,是因为活着的人要用命去换别的东西——银钱、恩宠、前程,或者仅仅是明天还能吃上一口饭。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再洗衣裳。手泡在皂角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到了晚上,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碰什么都疼。
但他没有抱怨。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里没有人会听你抱怨。你抱怨,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而在这座皇宫里,软弱就是死。
小顺子倒是经常抱怨。他抱怨窝头太硬,抱怨米汤太稀,抱怨周公公太凶,抱怨院子里的枯藤刺伤了他的手。他抱怨的时候总是压低声音,但冯七每次都离他远一点——不是嫌弃,是怕。
怕风把这些话吹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小了。”有一天晚上,小顺子蹲在井边洗脸,看着远远坐在台阶上的冯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谁能听见?”
冯七没理他。
他正在看月亮。
宫里的月亮和宫外的月亮不一样。宫外的月亮是圆的、亮的,照在田野上,照在河面上,照在赶路人的头顶上。宫里的月亮是方的——被四四方方的天井框住了,像一块发白的豆腐,挂在头顶,怎么也够不着。
“冯七,你说咱们将来能出宫吗?”
小顺子洗完脸,走到他旁边坐下,也抬头看月亮。
“不知道。”
“我听人说,太监到了一定年纪,要是没死,就能放出去。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安心心过日子。”
冯七看了他一眼。
小顺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憧憬,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天真。
“你老家在哪儿?”冯七问。
“山东。济南府。”小顺子说起老家,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家门口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冯七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的老家。冯琦的老家。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城中也有一条河,河边也有树。不是槐树,是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冯七正在吞噬冯琦,就像这个时代正在吞噬他一样。
“睡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还要早起。”
小顺子“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冯七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顺子问。
冯七没说话,转头看向院子东边。
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井口的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在想冯六。
入宫半个月,他对冯六的了解只有三个信息:一,冯六是和他同一批进宫的太监,排在他前面;二,冯六死了,吊死在浣衣局的井里;三,冯六的死,没有人问,没有人查,甚至没有人提。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冯七知道冯六存在过。因为冯六的名字,还写在周公公那本旧册子上。有一次他路过周公公身边,无意中瞥了一眼翻开的册页,在“冯七”两个字的前面,看到了一个被墨汁涂掉的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