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年三月十四,赵崇安起兵的第五天,安王府的大门被敲开了。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姓顾,名文昭,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气。他自称是“江南道上的一个闲人”,但赵珩看了他递上来的名帖,眼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亲自迎到门口。
“顾先生请进。”
冯七站在一旁,看着赵珩的脸色。赵珩很少对人这样客气。这个顾文昭,一定不是普通人。他把茶沏好,端进去,放在顾文昭手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
顾文昭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看着赵珩。
“殿下可知道,赵崇安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
赵珩的脸色没有变,但冯七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知道。”
“那殿下可知道,朝廷派去平叛的军队,还没出京就散了?”
赵珩沉默了片刻。
“领兵的是谁?”
“威远侯李成嗣。”顾文昭的语气里有一丝讥讽,“李成嗣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比在下清楚。他带兵,兵没散就算赢了。”
赵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顾先生此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本王这些消息吧?”
顾文昭放下茶杯,看着赵珩。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像是用布裹住了刀刃——你明知道它在闪着寒光,却感觉不到危险。
“在下此来,是想问问殿下——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珩没有说话。
“赵崇安的大军从北边来,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朝廷的军队一触即溃,各地守将望风而降。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月,赵崇安的铁骑就能兵临京城城下。”顾文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京城一旦陷落,社稷危矣。殿下身为皇室宗亲,难道就坐在这里等?”
赵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顾先生想让本王做什么?起兵勤王?本王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勤王?”
“殿下手里没有兵,但殿下的身份就是兵。”顾文昭的声音压低了,“殿下是皇子,是先帝骨血。只要殿下站出来,登高一呼,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赵崇安不过一介武夫,他敢反,是因为朝廷无人。如果有一位皇子站出来,天下就有了主心骨,赵崇安就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冯七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他看着顾文昭的侧脸,又看了看赵珩的侧脸。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一定涌动着什么。
过了很久,赵珩开口了。
“顾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说的这些,本王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本王不能。”
“为何?”
“因为本王站出来,死的不是本王一个人。”赵珩看着他,“本王在京城有母妃,在南京有府中上下数百口人。本王站出来,赵崇安不会放过他们。本王不站出来,他们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顾文昭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母妃,已经不在京城了。”
赵珩的手猛地一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你说什么?”
“两个月前,太后以‘思子心切’为由,将殿下的母妃接到了自己的宫中。”顾文昭的声音很平静,“太后是康王的姑母。殿下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