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的春天,冯七在江宁织造署的门口,见到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南京的春雨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是雨,更像是雾。冯七撑着油纸伞从织造署出来,想去街上买些纸。他的笔记快用完了,最近写得多,一张纸写不了几天就满了。他得省着用,但省也省不了多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不写出来,堵得慌。
刚走出门口,一个人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雨里,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站在雨中,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冯七认出了他。
顾文昭。
两个人站在雨中,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互相看着。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过了很久,顾文昭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谋士。
“冯七,好久不见。”
冯七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伞举到顾文昭头顶,遮住了他身上的雨。
“顾先生,进屋说话。”
顾文昭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冯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冯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悲伤,是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尽头什么也没有。
“我来晚了。”顾文昭说。
“什么?”
“殿下的消息,我早就该来告诉你。但我没有来。”顾文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因为我不敢。”
冯七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不敢什么?”
“不敢面对你。”顾文昭说,“殿下死了。我答应过殿下,要保他周全。但我没有做到。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两个人站在雨中,沉默了很久。雨打在伞面上,啪啪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冯七站在那里,看着顾文昭的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顾先生,”冯七说,“殿下是怎么死的?”
顾文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城破那天,殿下从宫里跑出来了。从北门,带着两个侍卫,骑着马。他本来可以跑掉的。赵崇安的兵都在南边攻城,北门没有多少守军。他只要出了城,往北走,进了山,就谁也找不到他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跑掉?”
“因为他回来了。”顾文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他跑出去之后,忽然调转马头,又跑回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有人说他是回来救他的母妃,有人说他是回来取一样东西,也有人说他疯了。”
顾文昭睁开眼睛,看着冯七,雨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像是两条无声的泪痕。
“我见过他最后一面。在城门口,他骑着马,从城里冲出来。我喊他,他听见了,勒住马,看着我。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说:‘告诉冯七,那张纸,可以打开了。’”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的伞差点掉在地上。雨水打在他的肩上,打在他的头上,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张纸。赵珩临走前给他的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写着赵珩的决定。他一直没有打开。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但他不知道,那个合适的时候,就是现在。
“顾先生,”冯七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殿下还说了别的吗?”
顾文昭摇了摇头。
“他只说了这一句。说完就调转马头,又冲回去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冯七和顾文昭站在伞下,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冯七才开口。
“顾先生,进屋吧。雨太大了。”
顾文昭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织造署。
冯七把他带到自己的小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坐在床上。顾文昭捧着茶杯,手在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冯七。
“殿下给你的那张纸,你打开了吗?”
冯七摇了摇头。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