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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北上(第1页)

冯七决定北上。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小顺子的时候,小顺子正在厨房里揉面,满手都是面粉,白花花的,像戴了一副白手套。听了冯七的话,他的手停了,面团搁在案板上,半天没动。

“冯七哥,”小顺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杀你吗?康王的人,朝廷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小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冯七,眼眶红红的,“你不能去。”

冯七看着小顺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小顺子蹲在井边,问他:“咱们能活到出宫那天吗?”那时候小顺子还小,声音里带着哭腔,对未来既害怕又期待。如今小顺子长大了,声音不发抖了,但冯七知道,他心里比那时候更害怕。因为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畏。现在他们什么都懂了,懂了才知道怕。

“小顺子,”冯七说,“我必须去。殿下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烂在暗格里。”

小顺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那你去吧。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冯七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从南京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康王在沿途设下了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他能不能活着走到京城都是问题,更别说活着回来了。

但他没有告诉小顺子这些。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只会让活着的人更担心。

洪武七年七月,冯七启程北上。他把所有的笔记、日记、绢帛、字条和钥匙都装进了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包袱很沉,压得他肩膀疼,但他不敢放下。这些东西是他的命,也是赵珩的命,也是苏公公的命。他不能丢,一件都不能丢。

他走的那天,小顺子送他到城门口。小顺子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冯七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北上的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两边的杨树长得老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一枚枚铜钱散落在黄土上。冯七走在那些光斑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他不着急,着急也没用。一千多里路,不是一天能走完的,也不是两天、三天、四天。他得一步一步地走,走完这一步再想下一步。

出城之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住下了。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看他的眼神有些警惕,但还是收下了他。冯七住的是最便宜的房间,在客栈的后院,挨着马厩。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上灯,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离开南京之后的第一天。一切都还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不安。康王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他离开南京了,应该早就派人来追了。但他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可疑的车,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这不正常。

他把玉扳指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他闭上眼睛,试图从扳指里看到什么——画面、预言、警示——但什么也没有。扳指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玉。他睁开眼睛,把扳指重新挂回脖子上。

洪武七年七月十四,冯七走到了徐州地界。徐州是南北要冲,漕运枢纽。当年赵崇安的军队就是从这里渡淮河南下的。他站在淮河边上,看着那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黄,流速很快,打着漩涡往下游奔涌。

河上有渡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夫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他看见冯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过河吗?十文钱!”

冯七上了船,坐在船尾。船上还有几个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百姓——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头。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他缩在船尾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袱,看着河水。

船到河心的时候,冯七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河水的凉意,是另一种凉意——从背后传来的,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吹了一口气。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货郎正盯着他。货郎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他脸上刮过,刮得他皮肤生疼。

冯七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没有动,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货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河面,像是在看风景。但那几秒钟的注视,已经足够让冯七知道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货郎。他包袱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货物。他来这条船上,不是偶然。

船靠岸了。冯七最后一个下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上了岸。他回头看了一眼,货郎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岸上的人群中。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个人没有对他动手,为什么?是因为人太多不方便,还是因为他还没有接到动手的命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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