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他看见冯七,扫帚从手里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冯七哥!”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冯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冯七揉进身体里,“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眼泪哗哗地流。冯七被他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了。没事了。”
小顺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冯七,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怀里,又从怀里移到背上。
“你抱的什么?”
冯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
“殿下的东西。”
他没有多解释。有些事,不是信不过小顺子,是说了也没用。小顺子不懂,也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知道,冯七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冯七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把木匣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匣盖上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他打开匣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
赵珩的字,从崇文十八年四月开始,到崇文十九年八月结束。一年零四个月,四百多天,写了四十多张纸。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几天写一张,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写一张。但每一张都是用心写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冯七把那些纸重新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道:“洪武七年八月,奴才从京城回南京。殿下留木匣一,内藏手书四十余纸。奴才一路读之,读至‘你替我活着’一语,泪不能禁。”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云。他看着那团墨云,忽然想起了赵珩教他写字时的情景。赵珩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他的笔画,告诉他哪里力道重了,哪里轻了。
“你的字太紧了。人紧张的时候,字就紧。你得放松。”
他放松了。他把手放在纸上,让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不紧不慢。写出来的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起码不那么拘谨了。
赵珩说得对。人放松了,字就放松了。人从容了,这一辈子也就从容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从容,但他知道,他在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记住,努力把赵珩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小,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安”字。安,平安的安,安王的安。赵珩戴了十八年,又给了他。如今这枚铜钱陪了他快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了的老太监。
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钱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又摸了摸玉扳指。扳指也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那只蜘蛛又回来了,在月光下慢慢地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脖子上的铜钱和玉扳指贴在一起,温热的。枕头旁边的木匣里,赵珩的字也在那里,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