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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旧府(第2页)

“在哪里?”

周统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他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木匣。不大,比冯七当年从御书房里取出来的那个木匣小一些,黑漆斑驳,匣盖上刻着一枝梅花。和那把折扇上的一模一样,和御书房里那个木匣上的一模一样。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殿下让我收着的。”周统领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冯七的人来找,就把这个交给他。”

冯七接过木匣,抱在怀里。木匣很轻,轻得像空的。但他知道,它不空。它里面装着的,是赵珩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周统领,殿下还说了别的吗?”

周统领摇了摇头。

“就这一句。他说,冯七来了,你就把这个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了那间小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匣盖上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用指甲撬开匣盖,里面是一沓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是赵珩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凑到月光下看。

“崇文十八年四月,余至南京。冯七随行。南京与京城不同,无宫墙之逼仄,无朝堂之倾轧。冯七脸上渐有笑意,余心稍安。”

冯七的眼眶有些热。他翻到下一张。

“崇文十八年七月,冯七学会南京话,与余言:‘阿吃过啦?’余大笑。冯七亦笑。余少见冯七笑,其笑时眼中似有光。余愿常见其笑。”

他又翻了一张。

“崇文十八年九月,冯七在书房整理书卷,忽抬头问余:‘殿下,您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余未答。非不知,乃不忍言。”

再翻一张。

“崇文十九年三月,余闻母妃被太后接入宫中。太后乃康王姑母。余知此为要挟,然无可奈何。冯七劝余勿忧,曰:‘船到桥头自然直。’余知不直,然不忍拂其意。”

再翻。

“崇文十九年八月,余决意回京。冯七不知。余不敢告。告之,必阻。不告,则负之。余两难。”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上只写了五行字。

“冯七,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你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你替我活着。替我看着这座天下,替我记住这些事。”

“你手里的那支笔,别放下。继续写。”

“还有——你脖子上那枚铜钱,是我母妃给我的。我把它给你,是希望它能保你平安。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冯七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木匣,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泛黄的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下来。他在这座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不哭。但此刻,他忍不住了。不是为了赵珩,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是为了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木匣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忽然想起赵珩送给他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安生”两个字。安王的安,冯七的生。赵珩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同一支笔上,是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哪怕他死了,他的名字还在这支笔上,还陪在冯七身边。如今,他的字还在这些纸上,也陪在冯七身边。

冯七抱着木匣,走出了靖亲王府的后院。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座王府,这座京城,这座皇宫,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他要回到南京去,回到那间小屋去,回到小顺子身边去,回到那支笔和这些纸身边去。他要继续写,把赵珩没写完的写完,把自己没写完的写完,把这个时代没写完的写完。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京城。京城还在,城墙还在,鼓楼还在,皇宫还在。但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从前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一个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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