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三十四章 新主（第1页）

洪武八年的春天，江宁织造署来了一个新的主人。

马国柱在任上只待了一年多，就被调回了京城。这个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冯七还没来得及摸透他的脾性，他已经卷铺盖走人了。朝廷对江南织造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两年换了三任，一任一任地换，像走马灯似的，不知道是江南的织造太难管，还是朝廷的心思变得太快。

新来的织造姓李，名煦，号莱嵩，山东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神。他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系白玉带，头戴乌纱帽，往正堂里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他说话的时候却很和气，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到任的第一天，照例把织造署上下所有的人召集到正院里，训了一通话。训话的内容无非是“本官奉旨管理江南织造，尔等须恪尽职守，不得懈怠”之类的官话。但冯七注意到，他训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把每一张脸都刻进脑子里。这个人，比马国柱精细得多。冯七在心里暗暗地想。

训完话，李煦把冯七单独留了下来。他看着冯七，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像一把裹了绸缎的刀——你能感觉到刀锋的存在，但不会被割伤。

“你就是冯七？”

“是。”

“曹寅在的时候，你是他书房里的人？”

“是。”

“马国柱在的时候，你也是？”

“是。”

李煦点了点头，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一圈，看着满架的书卷，忽然停在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些书，你都看过？”

“不敢说都看过。整理得多了，大概知道哪一本在哪个位置。”

“识字？”

“识一些。”

李煦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探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忽然摸到了一堵墙，想试试这墙是砖砌的还是土垒的，推不推得动。

“你在织造署几年了？”

“回大人，从暮华朝崇文十八年开始，到今年有六年了。”

“六年。”李煦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六年不短了。织造署的规矩、人情、来往，你都清楚？”

冯七犹豫了一瞬。“清楚一些。”

“清楚一些就够了。”李煦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冯七的眼睛，那目光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从今天起，你还在书房当差。但多一件事——每天把织造署的往来文书整理一份摘要，送到我那里去。”

冯七的心跳快了一拍。往来文书的摘要。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要过目织造署所有的公文，所有的账目，所有的信件。这是多大的信任，又有多大的风险。李煦是信他，还是试探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站到了一个更危险的位置上。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但他没有选择。李煦是织造，他是奴才。主子让做什么，奴才就得做什么。拒绝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