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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风起(第1页)

洪武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年,秦淮河边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条条细丝线在风里飘。冯七从织造署出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的歌女在唱曲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江南的雨,黏在耳朵上,怎么都甩不掉。冯七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画舫,忽然想起赵珩曾经说过的话。

赵珩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去过江南。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心情。父皇在世的时候,他不能离开京城;父皇死了,他更不能离开。等到他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去的不是江南,是刑场。冯七想到这里,觉得秦淮河的风景忽然变得刺眼起来。那些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腐烂的骨架上,好看是好看,但底下是空的。他转过身,走回了织造署。

曹寅从京城回来后,整个人变了很多。以前他爱笑,爱在楝亭里纳凉喝茶,和冯七说说闲话。现在他不怎么笑了,楝亭也不怎么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文书、算账目、写信,忙得脚不沾地。冯七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从他的脸色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天晚上,冯七端着夜宵去书房,看见曹寅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冯七把夜宵放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外衣,披在曹寅身上。曹寅动了一下,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冯七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文书,也不是什么账目,而是一首诗。他看不太懂全诗的意思,但有几行字跳进了他的眼睛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风起于青萍之末。风是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刮的,浪是从最微小的波纹开始形成的。曹寅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冯七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曹寅在担心什么。担心风会刮起来,担心浪会掀翻他的船。

冯七把外衣掖了掖,退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但他觉得,这月光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

洪武六年六月,京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人,是康王——不,靖亲王的亲信。姓李,名德,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睛很毒,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剜肉。他带来了靖亲王的口谕,要曹寅亲自去京城述职。曹寅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臣遵命”,就再也没有说别的。

那天晚上,曹寅把冯七叫到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人换。冯七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等着他开口。

“冯七,”曹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这次去京城,我可能回不来了。”

冯七抬起头,看着曹寅。曹寅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冯七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克制了很久、终于克制不住的抖。

“大人——”

“你不用劝我。”曹寅打断了他,“我知道自己的处境。靖亲王一直看我不顺眼,这次召我进京,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我不去不行。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冯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大人您别去”,但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挡不住任何风。他想说“大人您保重”,但这话太空了,空得像一句废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曹寅。

曹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冯七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释然。

“冯七,如果我回不来了,这间书房就交给你了。”曹寅说,“书不能丢。那些书,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你替我看着,别让人糟蹋了。”

冯七跪下来,给曹寅磕了一个头。

“大人放心,小的不死。小的不死,书就不会丢。”

曹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冯七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大人,”他没有回头,“风起于青萍之末。但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曹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

洪武六年七月,曹寅动身进京。冯七站在织造署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马车很朴素,灰色帷幔,木质车轮,和普通官员的马车没什么区别。曹寅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车帘放下了。

冯七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小顺子跑出来拉他回去。

“冯七哥,别看了。看了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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