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五十岁那年,突破合体。
五十岁的合体修士,整个修真界任谁听了,那是连震惊的气力都没有,此前若旁人提上一句,这话能叫人生生笑掉大牙。
尹卿衣硬是做到了,哦不,尹卿衣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他的修炼速度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万千青睐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便造就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但尹卿衣自己并不这么看。
“我只是幸蒙垂佑,”他说,“天道厚爱我,不是我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天生的东西,有什么好骄傲的呢?就像一个人天生眼睛大,难道要因此觉得比别人了不起吗?
但他越是如此,就越让人难受。那些修炼了几百年仍在元婴期苦苦挣扎的修士,听到他说“幸蒙垂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尹卿衣不知道。他其实也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他欲究其详的事情。
合体之后,他收了第一个徒弟。
是宗门里一个天资极高的少年,同样的天品风灵根,十七岁筑基,在年轻一辈中已经是佼佼者。少年在甲子大选上被尹卿衣指中时,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时乾净真人正闭关观星,早在前几年,她已将掌门令让贤于沈栩,宗门上下改称太上长老,主峰转为霄峰。
现如今,能够拜入天下第一宗掌门大弟子门下,这是多少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事。
然而,尹卿衣只教了他三年。
三年后,少年入魔。
入魔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修士在修炼过程中遇到心魔,一旦渡不过去,便可能魔气入体。但尹卿衣这个徒弟的入魔,却和寻常心魔不太一样,他是在听了尹卿衣一次讲道之后入魔的。
那次讲道,尹卿衣讲的是“天道”。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尹卿衣说,“但我不觉得这何错之有。仁是对人而言,是人为所立,天道不是人,为何要仁?为何而仁?云行雨施,品物流形,雨润泽万物,不是因为雨爱万物,而是因为雨本就是雨,人却非生而为人,然天道非人。”
“再者数日以言道,那何为修道?”
“尔视修道为长生,那敢问长生又是为了什么?凡人百年,草木一秋,各有各的寿命,各有各的活法。千年龟万年树,活得再久,在尔等眼中,比之与蝼蚁可有贵贱?由此看来,你们又比蝼蚁何贵之有?”
“扪心自问,修道修的到底是什么?力之所极?怎比鲲鹏。位之所高?在天道峰峰顶一立便是。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资格?如果修道只是为了成为人上人,那这道,只是称其为道罢了。”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娓娓道来,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些听讲的弟子们,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这些话太过刺人肺腑,把修士们一直以来赖以支撑自己走在这条路上的信念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内核。
一个个问题锤下来,答语引而不发,你修炼是为了什么,为了长生?那长生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变强?那变强又是为了什么?
好在在座众人虽非愚不可及,也难得糊涂。
然而尹卿衣的大弟子齐非,幸其十七岁筑基堪称天才,能得春风所度,惜其悟性高绝,听入了心,昼夜休寐。
他想了三个月,然后入了魔。
尹卿衣去看过他。少年浑身缭绕着灰灭的魔气,蜷缩在禁闭室的角落里,看到尹卿衣时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修道还有什么意义?”
尹卿衣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哪怕山雨欲来风满楼,已是树伏山倒。
“意义在你,齐非,只是你,”他说,“我给你的答案,是我的。你的答案,终究要你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