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的峰上,依旧是繁花似锦。
陆归尘第一次走进这座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漫山遍野的花,一层叠着一层,开得毫无节制。桃花的粉,杏花的白,梨花的淡绿,还有大片大片他说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黄的,蓝的,红的,泛滥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他穿着那身灰黄的布衣站在花丛中,一身土气。
尹卿衣走在他前面,衣摆拂过花枝,那些花枝便轻轻摇曳,招呼着来人。
“这些花,”陆归尘忍不住问,“是师父您种的吗?”
“是很久以前种的。”尹卿衣没有回头。
“它们开得真好。”
“花只是花,”尹卿衣否言,“你觉得它开得好,它就是好。你觉得它不好,它就是不好。花不在意你觉得它好不好。”
陆归尘听了一遍,没想明白。
“徒儿不懂。”他老老实实地说。
尹卿衣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湖面上被风掀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不懂好,”他说,“懂得太多的人,反而不懂。”
陆归尘更不懂了,但他最要紧的,是泡个澡换件合身的衣裳。
……
陆归尘上山后的一年,尹卿衣没有教他任何东西。
他学着当年沈栩的做法——把这个从凡间而来的孩子放在春峰上,让他日日受灵气浸润,吃山上的果子,喝山泉的水,用满山的钟灵毓秀之气一点一点洗去凡体浊气。
他给陆归尘安排了一间靠东面的屋子,窗子正对着那片野花最盛的山坡,早上醒来无需推窗便能闻到花香。
陆归尘起初不敢住。
他在凡间从未有过自己的房间——寄住在别人家里时睡的是柴房角落,后来流落街头时睡的是破庙石阶。
此刻忽然有了一张真正的床,有了干净的铺盖,有了推开窗就能看见花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像是怕自己的脚弄脏了地面。
尹卿衣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不太会安慰人,这件事似乎也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时间。
陆归尘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脱了那双破布鞋,光着脚走了进去。
除了浸体,尹卿衣也让他去听内院弟子的大课。陆归尘第一次走进讲堂的时候,满堂的少年少女都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那个在纳新大会上被尹卿衣亲自挑中的少年,那个灵根被凝质包裹的“石人”,那个得了青睐入了春峰一脉的废柴。
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动声色的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不屑——在目及那块亲传弟子的玉牌时,通通消散。
再怎么样,那可是晏然真人尹卿衣的亲徒儿。
陆归尘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把尹卿衣给他的一本《修真界舆地志》摊开放在膝上,假装在看。其实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但他背挺得绷直。
后来他便习惯了。他每天都去听课,也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过他师父也惯不喜欢讲话,有人自以为破了天机,侃侃而谈其中关窍。
渐渐地,那些打量的目光便少了,众人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不惹事,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