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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道(第1页)

他走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路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家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烛光。镇子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旁边是一间普通的农家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块垒起来的,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尹卿衣就在这个院子前停下了脚步。他认得这里。

经年前,他的第三个徒弟,那个自散修为下山娶了凡人姑娘的方之从,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个院子前,已经物是人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院墙上的藤蔓比当年更密了,层层叠叠地堆在墙头,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院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老黄狗趴在屋檐下,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搁回爪子上,没有叫。屋门也开着,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口米缸,灶台上有半锅没喝完的米粥。里间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已经很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对着房梁,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床边坐着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妇人,头发灰白,佝偻着背,正在用一把木梳给老人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梳断了任何一根白发。

尹卿衣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老人。

他想起这个徒弟跪在春峰的桃树下,说他想下山,想和那个做炊饼的姑娘过日子。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徒弟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像是在感激他没有挽留。

其实那个时候他可以挽留的。他可以多说几句,可以问一问徒弟心里的结到底是什么,可以告诉徒弟不必成为他这样的人,可以告诉他修道修的不是师父的道而是自己的道。但他只是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说几句。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徒弟自己的人生,不该由他来插手。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道本来就是要自己找的,找不到便是缘分不够。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人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床边那个老妇人应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他掖好被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尹卿衣撤去了屏蔽身形的法术。

“我想讨一碗水喝。”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时,还是让床边那个老妇人惊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紫衣少年,面容清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倒是没有害怕,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太在乎来者是人是鬼了。

“坐吧,”老妇人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他,“这么晚了,从哪里来的?”

“山上。”尹卿衣接过碗,双手捧着。

老妇人没有追问是哪座山。她只是点了点头,又回到床边坐下,继续给老人梳头。

尹卿衣站在屋子中间,端着那碗水,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面。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屋顶的木梁,倒映着油灯的火苗,倒映着这个简朴而温暖的房间。

他离得远了,水中自然没有他自己的倒影。

他端着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老妇人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尹卿衣已经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表情,将碗端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清冽微甜,带着一丝矿物质特有的涩味。他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碗轻轻放在桌上。

“多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出了那个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了村口的田埂上。夜风吹过稻田,吹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鼓掌。他站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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