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真人出关后,听说了郊朔掉在春峰上的事,便上了春峰来看看。她上来的时候,尹卿衣正蹲在花丛里补种那些被郊朔压坏的花。新种的是几株蓝色的小野花,从花海边缘移过来的,带着一小块泥土,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把土按实。
“人没事?”怀月靠在桃树上,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他种花。
“没事。”
“外面那些修士呢?”
“走了。”
“自己走的还是被打走的?”
“郊朔杀穿了。”他想了想,补充道,“扬长而去。”
怀月点了点头,觉得这结局倒是很符合她对这个师侄的认知——来了个人,救活了,放走了,中间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旁人都说尹卿衣是天下第一宗最温和的人,但真要说起来,她这位师侄的冷淡程度恐怕是宗门之最。
这种冷淡不是冷血——冷血的人不会为了给几株野花补根而蹲在花丛里一待就是一个时辰,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尹卿衣眼里的世界和别人眼里的世界,运行着两套不同的法则。
尹卿衣种完了最后一株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怀月。他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笑意,然后问了一个他这段时间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师叔,你的道是什么?”
怀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笑。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蹲在花丛里等我,”她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在桃树下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尹卿衣也坐。尹卿衣坐下了。
“问心道,”怀月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心很小,装不了太多东西。天道峰一脉的人,好不容易装进来,再多就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符箓袋。那符箓袋上的绣线已经有些褪色了,对她而言,一个储物袋也不贵,但她还是没换。
尹卿衣点了点头。问心道——问的不是天道,不是苍生,不是世间万物的规律,而是问自己的心。心是什么,道便是什么。
师叔的心清朗如月。
“你师父的道比我坎坷多了,”怀月忽然说,“你要是好奇,该问她去。”
尹卿衣偏过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大师姐年轻的时候,最初跟师父学了些观星的皮毛,自然是想走太微道。但等到她欲结丹,天道问她为何而修,她还是证了问心道——跟我一样,不过我是问心无愧的问心,她是问心自证的问心。”怀月的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霄峰的方向,“后来练霄红死了,她证不了自己的心了。她护住了宗门,护住了秘境里的所有人,偏偏没有护住自己最想护的人。问心道走不下去了。”
“然后呢?”
“她走向了另一条路。”怀月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静,“我想你师父的道,或许自始至终早有定数,从最初的太微道就颇见蹊跷。”
“然后是你。”秦怀月一句定音。
但沈栩称它为天命道——顺天命而行,知天命而不悔。练霄红的死是天命,她一朝突破化神也是天命,她信命,但不认命,她把练霄红的转世接回了宗门。
信命是因为沈栩知道天道的确有安排,不认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些安排之中做点什么。
“你师父这个人,说她潇洒也对,说她倔也对,反正三百多年了,就没见她消停过。”
尹卿衣沉默了很久。花海里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有几只落在他衣襟的桃花上,又飞走了。
“我去找师父,”他站起来,“问她——”
“你师父这几天不在宗门,”怀月摊了摊手,“又去找药了。你知道的,木友菱那丫头但凡缺什么稀罕灵药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出了宗门,连个招呼都没打。”
尹卿衣脚步顿了一下。怀月看着他,觉得他那张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活了几十年,修为高到吓人,脑子聪明到吓人,但一遇到人的事情还是这副模样,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懂。
“你师祖倒是在,”怀月便说,“你要不要去问问她?”
乾净真人姚靖安住在天道峰最高的那座殿里。殿不大,陈设也简朴,唯一特别的是屋顶有一整面是透明的——不是瓦片,而是一块完整的水晶石,站在殿内仰头便能看见天空。
乾净真人就坐在那块水晶石下,面前铺着一面星盘,星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星宿方位,边缘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了。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的模样,眉目之间却反衬出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青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