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针落可闻。
"安记"二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座中那几位官眷,未必知道这炭行的底细,可柳氏那一抖手、泼出的半盏热茶,却是谁都看在了眼里。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安记?"她声音不高,"那是何处的账?咱们府里,几时与一间炭行,还另立了往来的账?"
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柳氏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强自镇定,放下茶盏,扯出一个笑:"母亲,许是阿昭这孩子看岔了。安记不过是城西一间寻常炭行,府里腊月采买的炭,有一部分是从他家进的,记在采买账里,原是常理。哪里就另立了什么往来账?"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把"安记"轻飘飘地,归进了寻常采买。
换了从前的沈昭,到这里,大约就被堵住了。
可沈昭只是垂着眼,等柳氏说完,才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双手呈给身旁的丫鬟,转奉到老夫人案前。
"祖母,这是女儿这几日,把账上凡与安记相关的进项出项,一笔一笔,誊抄下来的。"她声音平静,"女儿愚钝,有一处,怎么也想不明白,想请祖母与各位夫人,替女儿断一断。"
老夫人展开那纸笺。
上头是一行行清秀的小楷,将散落在各月账目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安记"数目,重新归到了一处。一笔笔排开,触目惊心。
"腊月,进炭五十斤,价银十二两。"沈昭的声音,在静得发紧的暖阁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可这五十斤炭,账上前后,竟记了三回。一回在炭敬,一回在祠堂祭炭,一回在客院杂用。同一批炭,三笔价银,凭空多出二十四两。"
"再有,"她顿了顿,"八月、九月、十月,安记每月皆有一笔垫付,少则三十两,多则上百两,账上只含糊记着周转二字,却既无去处,也无归还。半年下来,这周转出去的银子,足有六百余两。"
"六百两。"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女儿想不明白的,正是这个。"沈昭抬起头,脸上仍是那副困惑而忐忑的神情,仿佛当真只是个被账目难住了的、唯恐说错话的小姑娘,"咱们府里,与一间小小的炭行,何至于半年里周转出去六百两银子,却连个字据都没有?这银子,到底是垫付给了谁,又去了哪里?女儿想了好几日,实在想不通。许是……许是女儿哪里,看错了账罢。"
她说得越是惶恐谦卑,那六百两的窟窿,便显得越是触目。
满座女眷面面相觑,再看向柳氏的目光,便都变了味道。
——御史大夫府的中馈,半年里不明不白地"周转"出去六百两,流进一间放印子钱的炭行。这话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
柳氏的脸,已是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口要辩,可"三笔价银""六百两周转"这些数目,白纸黑字,是她账上真有的。她总不能当着这满座的人,承认自己把公中的银子,挪去放了高利贷。
"这……这账,必是底下管事的弄错了!"她到底是当了多年主母的人,急中咬住了下人,"赵嬷嬷管账粗疏,许是记岔了。我这就唤她来,重新核过——"
"母亲不必动怒。"
沈昭却忽然开了口,截住了柳氏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朝老夫人盈盈一拜,又转向柳氏,神色诚恳得不像作伪:"这账,原也未必是母亲的错。母亲掌着偌大一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账目千头万绪,哪里顾得过来这许多细处?底下的管事妈妈,欺主母事忙,从中做了手脚,也是有的。"
她先替柳氏把台阶铺好,把脏水尽数泼到了"底下管事"身上。
柳氏一愣。
座中女眷也暗暗点头——到底是沈家的姑娘,懂得维护嫡母的体面,这份心性,难得。
可沈昭话锋一转。
"只是,"她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这账既已乱到了这般地步,再放任下去,只怕窟窿越来越大,到头来,受累的,是祖母的清名,是父亲的官声。女儿斗胆,想求祖母一件事。"
"你说。"老夫人盯着她。
"女儿想,"沈昭一字一句,"请祖母准许,由女儿,把这半年的账,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清查一遍。该追的追,该补的补,该发落的,也好早早发落,免得这脓疮,烂进了沈家的骨头里。"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全是为着沈家。
可堂中明眼人都听懂了——这哪里是清查账目,这是要把柳氏经手了多年的中馈,名正言顺地,过到这位大小姐的手里来。
柳氏猛地抬头:"阿昭,你——"
"柳氏。"
老夫人却在此时,缓缓开了口。她搁下那张纸笺,目光在柳氏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已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这些年,家里的中馈,难为你操持。"她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如今你既事忙,顾不过来这些细处,便歇一歇。账,让阿昭去清。府里的对牌钥匙,也先交给阿昭管着。等这笔糊涂账理清了,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