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禾在救护点住下后的第五日,终于领到一件她觉得自己不会做错的活。
那几日,她已经能分清院里那些盆与布了。
哪一盆盛能入口的温水,哪一盆只拿来浸洗血布;哪一摞是刚冲过等着下锅煮的,哪一摞是已经煮透晒干、可以重新送回屋里的;哪个伤员翻身时要先托住腿,哪个人喝水时不能抬得过急。她不敢说自己都会,可再有人从里屋喊一声水,她已不会像头一日那样站在门边,手里明明端着盆,却像连脚该往哪里落都忘了。
她的脚后跟也结了薄痂。
娘做的新草鞋到底还是磨脚,前两日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后来她拿针线包里的线,将后跟磨人的那段重新收软,又垫了块旧布,疼便渐渐成了一种可以忍着不管的闷痛。每日天还不亮,她先同灶边的女人一道生火烧水,再去井边打第一桶水。等天色透进院墙,那两口锅便已经冒起白气,白气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手背上,像一层轻轻的雾。
程月兰仍不让她碰药,也不让她独自处理重伤。
“你先把能做的做稳。”她说。
何青禾听了,没有像最初那样急着证明自己能学得快。她知道“稳”是什么意思了。稳不是自己觉得做过一回便会了,不是别人没当面说她错,便算她已经能担一摊事。稳是锅里要用的水开了,水便真的在那里;送进去的布说是净的,便不能藏着一处黏着的脏;伤员把手递给她,她能扶住,不叫那道刚收住的伤口再因她的慌乱裂开。
她仍做得慢。
可慢慢地,院里开始有人直接叫她名字。
“青禾,把绳上那几条干布收进来。”
“青禾,灶上添水。”
“何家妹子,帮我扶一把这头。”
那些声音有时从门里传来,有时从水井旁、灶膛边传来,并不比别人叫新来的丫头更温柔,也没有将她单独当回事。可每一次她听见,胸口都像有一小处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在这里是有名字的。
名字后头,也渐渐跟上了她能做的活。
灶边那个最先提醒她脚坏了便走不了路的女人,何青禾后来才知道,大家都叫她罗嫂。
罗嫂看着年纪不算很老,眼角却已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纹。她说话不急,走路也不急,做起事来却从不误时候。火要灭了,她在旁人还没闻见烟味时便能添上柴;布晒到几成干,她手一摸便知道该不该收;哪个袋子能装湿布、哪个袋子背不了重东西,她拎着袋角晃一下,心里便有数。
何青禾第一次听人叫她罗嫂时,还在井边洗一只木盆。
“罗嫂,那边又缺两只盛布的袋子。”
有人从院里喊。
罗嫂应了一声,转头朝墙根那摞旧布袋看过去。她挑出几只破口不大的,往何青禾脚边一放。
“洗完盆,来补这个。”
何青禾看了那几只袋子一眼,心里稍稍亮了一下。
“我补?”
“你不是会缝?”
“会。”
这一声她答得比先前都快。
血布她不敢自信,扶人她怕手底下没轻重,烧水也得时时记着屋里的人正等着用。可缝东西,她从小就做。弟弟的□□裂了,娘旧衣裳袖口散了,家里盛豆子的布兜磨开了角,都是她拿针坐在灶门旁一点一点补起来的。有时娘在旁边挑豆子,只抬头看一眼,说她针脚还行;有时连娘都不必管,她自己便能把衣裳叠好,等弟弟回来套上,跑几圈也不会再扯开。
她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本事。
村里的女孩子长到她这个年岁,谁不会穿针引线?可来了救护点以后,她每日面对的都是陌生的伤、陌生的规矩、陌生的急促脚步,像整个人被抛进一条湍急的河里,只能先学着不要呛死。如今忽然有一件事,是她从前做惯的,是她不用站在旁边先看别人怎么下手的,她竟因这几只破袋子,悄悄生出一点踏实来。
像在这座混杂着血气、热水气与陌生人呻吟声的院子里,终于有一小块地方,仍同家里的灯影、娘手边的线团相接。
她把木盆冲净,倒扣在墙角,搬了张矮凳坐下。
罗嫂将几只破袋摊到她面前。
“这两只是装旧布的,不急。这几只要装粮,先补牢些。”
何青禾听见“装粮”,低头仔细看了看。
袋子都是粗布做的,用过许多回,布面磨得发软,底角沾着洗不净的灰。破口大多在侧缝与袋底交接的地方,有一只裂得长些,像装重东西时被坠开过。她用手将布边合到一处,比量了一下,觉得不难。
“线在那里。”罗嫂朝墙边一只竹篮抬了抬下巴,“粗线用来补袋,细的留着收衣物。别拿混了。”
何青禾起身拿线。
篮子里的粗线比她针线包里收着的硬,颜色也杂,有几股已经绞在一处。她挑出一根尚算齐整的,在嘴边抿了抿线头,穿进针眼。针眼比娘那根针大些,线一下便穿过去了。她将线尾打结,拿起第一只袋子,沿着原先崩开的线眼缝起来。